阿牛躺在碎石上,石頭蹲在他旁邊,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
孫七趴在岸邊,趙六正在把他翻過來。孫七的臉上全是水,嘴唇發紫,眼窩深陷,像一具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屍體。但他還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不穩,但還在起伏。
趙六的腿已經完全沒知覺了。他坐在那裡,兩條腿伸得筆直,用手掐了掐大腿,沒有反應。又掐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五個人。三個重傷,一個雙腿廢了,一個剛從水裡被撈上來。靈力幾乎耗盡,丹藥全失,乾糧和水全沒了。身後是暗河,河對岸是七星殿的人。前面是妖獸山脈外圍——黑漆漆的、看不到盡頭的、到處都是妖獸的山脈。
王鐵柱撐著地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山林,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在雲縫裡閃著微弱的光。
“走。”他說。
沒有人問去哪兒。花嬸撐著地站起來,石頭把阿牛背起來,趙六試著站起來,但腿沒有知覺,又坐了下去。王鐵柱走過去,把趙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扶起來。趙六很重——不是孫七那種枯骨一樣的輕,是那種肌肉僵硬、血液不流通的死重。他的腿拖在地上,像兩根木頭。
五個人,互相攙扶著,朝那片黑漆漆的山林走去。
身後,暗河的水還在流。那層灰濛濛的霧氣從河面上升起來,在月光下緩緩飄動,像一層紗,像一層面紗,遮住了河對岸那些黑衣人的身影。他們站在岸邊,沒有下水。那個煉氣六層的男人站在那裡,看著王鐵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回去,”他說,“調人。沿河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轉過身,朝通道里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那小子,”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有點意思。”
然後他走了。
暗河的水還在流。月光從雲縫裡照下來,落在水面上,慘白慘白的。那層灰濛濛的霧氣在水面上飄動,像一隻手,像一隻在招手的手。
山林裡,五個人影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他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正在逃命的鬼。
王鐵柱走在最前面。他架著趙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趙六的腿在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蛇在爬。身後,石頭的腳步聲又重又沉,阿牛在他背上無聲無息。花嬸的呼吸又急又淺,像一隻破了洞的風箱。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時間在這片黑暗中失去了意義,只有腳下的碎石和頭頂的星星在告訴他,他們還在走。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很長,很淒厲,在山林中迴盪,像有人在哭。
王鐵柱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山林。月亮完全被雲遮住了,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風從山林深處吹來,帶著草木的腥氣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不安的氣息。
那是妖獸的氣息。
他把趙六的胳膊往肩上又緊了緊,繼續往前走。
身後,花嬸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很短,很輕,但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王鐵柱沒有回頭。他盯著前方那片黑暗,一步一步地走。
識海里,那個分魂又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像一條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王鐵柱咬著牙,把那陣劇痛壓下去,繼續走。
月亮從雲縫裡露出半張臉,慘白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風吹歪的樹。
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這次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