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色生驕》第六三一章 猛虎嗅薔薇(1)

作者:沙漠·10個月前

水榭內靜得落針可聞。

辛七娘那番近乎刻薄的質問還在空氣中迴盪,字字如冰,刺入耳膜。

晨光透過雕花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將浮動的微塵映得如金屑一般,卻絲毫暖不了這滿室的凝肅。

魏長樂並未被她鋒利的言辭所懾。

他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疲憊與無奈——那並非是針對他個人的輕蔑或否定,而更像是一個精疲力竭的旅人,望著註定無法逾越的崇山峻嶺時,流露出的那種深刻無力。

他當然不是有勇無謀的莽夫。

辛七娘能坐上監察院司卿之位,手握他難以想象的資源與密網,她所見的世界,所權衡的利弊,必然比他這個初入神都的新人廣闊得多、沉重得多。

而她若真是怯懦之輩,又豈能以女子之身,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中佔據一席之地?

片刻的沉寂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是下官唐突了,請大人勿怪。下官雖愚鈍,卻也未曾天真到以為,僅憑一紙畫像,便能撼動獨孤氏那般參天大樹。”

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那案上靜靜躺著的卷軸,墨色的綾子邊泛著幽冷的光。

“下官只是不解,為何大人明知畫中之人身份,卻選擇緘默。為何監察院在此案上,展現出如此……審慎乃至迴避的姿態。這不像監察院,也不像大人您。”

辛七娘並未立即回答。

她重新靠回鋪著錦墊的椅背,素白如雪的廣袖流水般垂落。

終於,她抬起眼瞼,先前那抹刻意掛在唇邊的嘲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幾乎稱得上肅穆的凝重。

“魏長樂,”她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褪去了尖銳,染上了一層推心置腹般的沉緩,“坐下說話罷。”

魏長樂依言,在案前一張黃花梨圓凳上端坐下來,身姿挺直,靜待下文。

那一束晨光恰好移轉,籠在她半邊身子,素白的衣衫上,窗欞的花影斑駁搖曳,竟讓她在這一瞬間,透出一種近乎疏離世外的寂寥之感,彷彿雖在眼前,卻又隔著煙水茫茫。

“你很敏銳,”她收回些微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於魏長樂的臉上,“敏銳到……讓我既覺欣慰,又感憂心。”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觸向那幅畫軸。

指尖並未開啟繫繩,只是輕輕地、近乎憐惜般撫過捲起的畫紙表面,那細膩的觸感下,彷彿封印著一個灼人的秘密。

“我不告訴你,並非因我對獨孤氏心存忌憚——至少,並非尋常人所理解的那種,對權貴的畏懼。”辛七娘的語氣變得異常平緩,“而是因為,此時此刻,你將矛頭直指獨孤弋陽,乃至其背後的獨孤氏,這舉動本身,便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邊緣行走,危險至極。危險到……可能點燃一場你我,乃至整個朝廷都無法控制的燎原之火。”

魏長樂眉頭微蹙,眼神卻更加專注。

辛七娘幾不可聞地輕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來要吐露的話語,重逾千鈞。

“你來神都時日雖短,但以你之能,當已看清大梁眼下之局。”她聲音沉靜,如述說一段古老而沉重的史詩,“神都之變雖已過去,朝堂表面重歸平靜,然水下暗礁密佈,漩渦暗藏。支撐這座帝國巨廈的,早非那一紙詔書或一個虛名,而是各方勢力——皇室、世族、勳貴、邊鎮——之間,那微妙如蛛絲、脆弱如累卵的平衡。”

“而這平衡之中,最為核心的一環,便是‘五姓’。”

她頓了頓,目光如淬冷的針,刺向魏長樂:“趙、竇、南宮、獨孤、王。這五姓世族,哪一個不是紮根百年,枝繁葉茂,盤根錯節?他們的觸鬚早已深入帝國的血脈骨髓,朝野上下,軍民政商,無處不見其影。動其一,便可能牽動全身。”

她的語氣愈發凝重,幾乎一字一頓:“獨孤氏,世代將門,執掌神都過半兵權。若說趙氏皇族是名義上的第一世家,那麼獨孤氏,便是無人可質疑的大梁第一武門。南衙八衛,三萬精銳,歷來由其統御。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力量。山南、隴右……各地軍鎮之中,其門生故舊、潛在黨羽,更不知凡幾。獨孤二字,在天下將士心中,幾與‘將門’同義。”

辛七娘凝視著魏長樂,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你且告訴我,這樣的家族,是單憑一幅來路不明的畫像,幾樁樂坊女子的命案,便能輕易動搖其根基的嗎?這想法,未免過於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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