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換氣扇的低鳴與窗外遙遠街道的嗡響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襯得室內投影儀散熱風扇的輕微轉動格外清晰。
幕布上，盛鎔精心準備的PPT頁面簡潔而富有設計感，三個專案的名稱和Logo依次排列，像三張等待被檢閱的牌。
“各位，”盛鎔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修煉過的沉穩，側身站在幕布旁，雷射筆的紅點精準地落在第一個專案上，“這是我們目前認為最具技術壁壘和確定性的專案，Persense，源自帝國理工機械工程系彼得·考利教授實驗室的遠端結構健康監控系統。”
盛鎔侃侃而談，用詞專業而不晦澀，描繪著一幅工業物聯網的藍圖，石油平臺、大型橋樑、風力發電機組......
這些龐大資產的金屬疲勞、應力變化，如何透過他們這套部署在關鍵節點上的無線感測網路進行7x24小時不間斷監測，如何利用專利演算法提前預警潛在風險，從而“將計劃外停機和安全事故機率降至最低”。
“技術核心毋庸置疑，考利教授在業內的聲望就是背書。市場切入點精準，直接對應百億級別的工業運維市場。目前已有兩家北海油氣服務商進入POC概念驗證階段，反饋積極。”
盛鎔語氣篤定，雷射筆的紅圈在“技術領先”、“市場需求明確”、“帝國理工背景”幾個關鍵詞上畫著圈。
“而且，這項技術壁壘很高，競爭對手少，也符合腐國政府最近大力推動的工業研發稅收減免這一塊，我們能享受到極高的政策紅利.......”
李樂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的鉛筆。
這專案聽起來確實“正確”，正確得幾乎無可指摘，頂尖學府、權威教授、工業剛需、前沿技術。但正是這種無可指摘，讓李樂感覺盛鎔這套說辭，漂亮得像櫥窗裡的模特，衣服光鮮，卻少了點活人的氣息。
太完美的東西，往往意味著要麼價格畸高，要麼藏著掖著某些不願明說的風險，比如，商業化落地的真正難度，或者，那位教授的實驗室技術，離變成穩定可靠、能大規模部署的工業產品，中間還隔著多少坑要填？
這些，盛鎔要麼語焉不詳，要麼用“正在進行中”、“前景廣闊”之類的詞彙輕輕帶過。
“初步估值，投前八百萬鎊。”盛鎔報出數字，“我們計劃領投這一輪，佔股百分之十，投資額八十萬鎊。考慮到其技術屬性，我們可以充分利用政府針對中小企業的研發費用稅收減免政策，最高可達150%，有效攤薄我們的實際投資成本。”
這時，盛鎔的目光轉向王錚，臉上帶著一種引入權威的篤定，“王總在企業級軟體和硬體整合方面經驗豐富，他對Persense的技術路徑和市場定位也非常認可。”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王錚，此刻微微頷首，開始從技術角度講解著這裡面的前景，聲音不高，態度從容。
盛鎔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兩人之間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似乎其他人隔在了外面。
李樂心裡“呵”了一聲，果然。這王錚就像盛鎔手裡的定海神針，關鍵時刻拿出來晃一晃，增加說服力。
雷射筆的紅點移向第二個專案——“boop”，一個名字聽起來就帶著刻意裝可愛氣息的線上服裝零售公司。
“定位非常精準，18-25歲的Z世代，主打街頭潮牌和快時尚，”盛鎔切換PPT，螢幕上跳出幾張色彩鮮豔、模特造型誇張的網站截圖，“採用D2C模式，利用社交媒體和KOL進行病毒式營銷，輕資產運營，現金流表現相當健康。”
他提到boop在過去一年使用者增長迅猛，復購率資料亮眼，並展示了一個樂觀的財務預測模型。
“......時尚電商賽道雖然競爭激烈，但市場空間巨大。boop的團隊很年輕，懂他們的目標客群，營銷玩法新穎.....”
盛鎔的講解裡，提到了“社群運營”、“KOL合作”、“快時尚反應鏈”等時髦詞彙。
李樂聽著，心裡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boop？這名字起得就跟鬧著玩兒似的。PPT做得花裡胡哨，資料模型漂亮得像剛出道的偶像練習生，經不起細看。
D2C、社交媒體、KOL……全是時下最熱門的詞兒，堆砌在一起，卻透著一股急功近利的浮躁。
還有，怎麼那麼像把國內幾年前玩剩下的那套電商模式，披了層英倫外衣，拿到倫敦來炒冷飯？
個性化推薦？零六年的技術能做出多“個性”？無非是按價格、顏色、款式幾個標籤粗篩。社交媒體營銷？聽起來美好，但獲客成本恐怕早已水漲船高，遠非藍海時期可比。
他幾乎能想象到，這所謂的“潮牌”，大機率是找些土耳其或者東歐的小廠代工，貼上自己的標籤，然後在媒體上砸錢投廣告，跟ASOS、Net-a-Porter這些早已站穩腳跟的巨頭搶食吃，能有多大勝算？
這種模式，太容易複製了，壁壘在哪？品牌忠誠度？在快時尚領域談忠誠度，跟在水面上寫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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