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常，推了推眼鏡，“李老師，你剛才說嵌入性，又說社會網路。這兩個概念，有什麼區別？還是就是一回事？”
“好問題。”李樂笑了笑，心說，這種復大哲學系的高材生，只要把好脈，其實最好忽悠，因為丫有求知慾。
翻到下一頁PPT，上面是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左邊寫著“嵌入性”，右邊寫著“社會網路”，中間用雙向箭頭連著。
“嵌入性，是個視角。它告訴我們，經濟行為不是懸在真空裡的，是嵌在社會關係裡的。你做生意的時候，不是跟一個抽象的市場打交道，是跟一個個具體的人、一張張具體的臉打交道。”
“而社會網路，是個分析工具。”他用雷射筆點了點右邊的詞，“它把那些看不見的關係，畫成一張圖。誰是節點，誰是連線，誰佔據資訊樞紐，誰被邊緣化，一圖勝千言。”
李樂頓了頓，看著臺下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等了等才說道，“我猜在座各位，腦子裡都有一張自己的關係網路圖，而且比任何社會學論文畫得都精確。你們知道誰是關鍵節點，誰的資訊最值錢，誰打個電話就能擺平別人擺不平的事。”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的資訊網路，和十年前不一樣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泛起漣漪。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表情嚴肅了些。那個長安老鄉、地產圈人稱“逢教授”的男人，停下奮筆疾書，抬起頭看向李樂，目光專注起來。
李樂沒等他們回答，翻頁，螢幕上是一個簡單的網路結構圖，左邊是稀疏的節點，右邊是密集的、交錯的網路。
“十年前，各位的資訊來源，可能主要是行業會議、飯局、熟人介紹、看報紙雜誌。那是左邊的圖，節點少，連線弱，資訊傳遞慢。”
“現在呢？”他用雷射筆指向右邊，“你們的手機裡存了多少個人？N、球球、郵箱裡有多少個行業交流組？多少個EA同學群？多少個投資人社群？......資訊從點對點變成點對面，從熟人變成半熟人，從線下變成線上加線下。”
“這就是社會網路的演化。”李樂放下雷射筆，單手插兜，往後退了一步，屁股粘上了講臺，頓時感到一陣舒爽。
“但這裡有個問題：網路越密，資訊越多，你就越值錢嗎？不一定。”
“我說兩個概念，各位聽聽有沒有道理。”
“第一，弱關係的力量。”李樂伸出食指，“斯坦福大學的格蘭諾維特教授，七十年代做過一個經典研究。他調查了波士頓郊區幾百名技術人員，問他們怎麼找到現在這份工作的。結果很有意思：透過熟人找到工作的，佔了一半以上。但這裡的熟人，不是大家以為的好朋友，而是那些偶爾見面、甚至一年才聯絡一次的‘弱連線’。”
李樂解釋，“格蘭諾維特的洞見在於：你的鐵哥們，跟你混一個圈子，知道的資訊跟你差不多。而那些泛泛之交，因為圈層不同，反而能帶來你不知道的機會。這就是弱連線的力量，它不是用來抱團的，是用來搭橋的。”
他看向一位之後在“服不服”上常年佔據前幾名的大姐，“您做國際貿易，應該最有體會。跨國的生意夥伴，大多數不是從鐵哥們兒發展來的，而是透過展會、論壇、行業組織、甚至朋友的飯局，慢慢建立聯絡。”
“一開始可能只是交換名片，半年後發封郵件，再後來，才有一筆小單子試探。這個過程，就是弱連線不斷升溫、逐漸轉化為強信任的過程。”
臺下有人“哦”了一聲，若有所思。
“第二，結構洞。”李樂伸出拇指，“這個概念更狠。它說的是，如果你能成為兩個本來沒有連線的圈子之間的橋樑，你就佔住了資訊流通的咽喉要道。兩邊的人要互通有無，都得透過你。”
“你的價值，不是因為你認識多少人，而是因為你能連線多少本不連線的圈子。”
“而我猜，”李樂一比劃，“在座各位，有不少人就是這個教室裡的結構洞，你們能連線資本圈、實業圈、甚至政策圈。這就是你們最值錢的地方。”
“所以我今天想說的第一個觀點，是好的企業組織，不是隻管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而是能管理好自己的連線資產。”
“你的供應商關係、客戶關係、政府關係、媒體關係，甚至競爭對手的關係，本質上都是你社會關係網路的節點。這些節點不是靜態的，它們是活的，是可以生長、繁殖、自我進化的。”
李樂語速放慢了些，讓每個人都能跟上節奏。
“再往深了說，企業面臨的很多問題，表面看是資源問題、能力問題，根子上，是網路位置的問題。你在行業網路裡處於什麼位置？是中心還是邊緣？你跟關鍵節點的連線強度夠不夠？你能不能作為橋，把不同圈層的人連線起來？這些，比賬上的現金流，有時候更能決定企業的生死。”
臺下安靜了幾秒。那位一直沒怎麼抬頭的金融大佬，眼睛忽然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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