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了馮·巴爾的一段論述,然後用一個極其精巧的邏輯鏈條,把休謨的經驗論、維特根斯坦的語言遊戲說和波斯納的法律經濟分析串在了一起。
最後得出結論,法律中的因果關係,本質上是一種“被制度化的預期”,“它不是對客觀規律的描述,而是對社會共識的編碼”,“法官在判決書中寫依常理可知,實際上是在說我們這個社會共同體約定俗成地認為”。
李樂讀完那篇筆記,給黃山回了一封只有一句話的郵件:“你這篇,可以投《中外法學》了。”
黃山的回覆也很簡短,“尚有若干關節未通,待釐清後再議。”
還有一篇,是今年夏天跟著祝賀自己結婚的郵件一起的,關於明代白銀貨幣化對江南市鎮經濟的影響。
那篇文章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通常認為,嘉靖以降的白銀大量流入,催生了江南商品經濟的繁榮。此說大致不謬,卻失之於籠統。白銀之於江南經濟,猶如水之於田,水至則苗生,水過則土潰。”
“問題的要害不在於白銀來了沒有,而在於白銀以何種方式、經由何種渠道、在何種制度框架下進入了江南社會的毛細血管。”
然後他用一萬多字的篇幅,詳細考證了萬曆年間松江府華亭縣的稅賦檔案,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白銀流入並未均勻地惠及所有階層。
大地主和商人透過掌控白銀的流通渠道,實際上加劇了對小農的經濟擠壓,因為農民需要用糧食換取白銀來繳稅,而白銀相對於糧食的購買力,恰好在這段時間裡持續上升。
換句話說,白銀的到來,反而讓底層農民的日子更難過了。
文章的最後一句話是,“貨幣從來不是中性的。它是一把篩子,篩過之處,有人浮上來,有人沉下去。”
李樂當時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上。
現在回想起來,黃山那些郵件裡的文字,有一種罕見的質地。
不是華麗,不是晦澀,而是一種....通透。
像冬天的河水,看著淺,實際上深不見底,你能清楚地看到河床上每一塊石頭的形狀,但那是因為水太清了,清到讓你誤以為它很淺。
李樂把茶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
“您的意思,是明年準備開門了?”
“先過了面試這關再說。”惠慶說,“你這樣,整理一些有關材料寄給他。主要是一些專業的期刊,他那邊不太好找到。”
“行。不過,有必要麼?”
惠慶端起茶杯,看了李樂一眼,“總得準備準備。”
李樂明白惠慶的意思。黃山那個身體,那個家境,那個背景,他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
沒有導師指點,沒有學術圈子,沒有圖書館的借閱許可權,只有一臺能上網的電腦。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他寫出了那些讓李樂抄在筆記本上的句子。
如果他有一份齊全的專業期刊,如果有人系統的能幫他梳理一下學術脈絡,如果有人能告訴他哪些問題是當前學界的前沿、哪些爭論已經有了階段性結論......
李樂不敢想,如果黃山身體好,會是什麼樣。
那個有著羸弱身體、動不動就生病,卻還要照顧精神失常的母親的年輕人,那個在郵件末尾總是輕描淡寫地補一句“近日微恙,故遲復”的年輕人,如果他有正常的體力,正常的精力,正常的生活條件,現在會是什麼樣?
李樂嘆口氣,有些事情想多了,容易讓人覺得不公平。而公平這種事,想了也沒用。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天才只是見我的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