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玄錚側頭看著他，語氣懇切、語重心長，帶著職業特有的審慎與通透：“王義，看完這些，你應該徹底清楚了。你的這位老同學，根本不是單純的受害者。他在察覺自己被騙、身陷絕境之後，沒有堅守底線、伺機自救，反而徹底妥協，為了保全自身性命、換取一線生機，主動配合境外犯罪集團，淪為幫兇。”
“他利用自己在國內的人脈、往日的同學情誼，刻意偽裝高薪機遇，專門誘騙身邊熟人、昔日校友出境，接連將多人推入地獄魔窟。”
馬玄錚眉頭緊鎖，神色嚴肅鄭重：“根據我們專案組的綜合研判，此人功利心極強，心性極易動搖。一旦身處絕境、面臨利弊抉擇，為了錢財利益、為了自保活命，大機率會不擇手段、拋棄底線、不計任何後果。這種人，最擅長偽裝悔過，實則私心極重、善惡難辨，不值得深交，更不值得全然信任。”
車內瞬間陷入死寂，空氣沉悶壓抑。
王義輕輕閉上雙眼，長長嘆息一聲，胸腔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失望、惋惜，還是唏噓。
他沒有立刻憤怒、沒有全然否定，心中唯有無盡感慨。
他太清楚絕境的恐怖，當一個人身處暗無天日的魔窟，日夜被死亡恐懼裹挾、被酷刑折磨摧殘，所有理智、道德、底線，都會在極致的求生本能面前被無限稀釋、轟然崩塌。
絕境最能照見人性，也最能摧毀人性。
這從來都不是程鋒一個人的軟弱，無數深陷死地、墜入絕望深淵的普通人，在生死抉擇的瞬間，大多都會褪去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慾望。
為了活，可以犧牲旁人，可以背棄良知，可以妥協黑暗。
可理解，絕不代表認同。
良久，王義緩緩睜眼，眼底褪去所有波瀾，只剩沉靜的疑惑，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馬玄錚，低聲認真問道：“馬哥，我有一事不解。倘若程鋒真的早已墮落，與犯罪集團狼狽為奸、助紂為虐，親手將昔日同窗推入火坑，罪證確鑿、事實清晰，為什麼專案組沒有追究他的責任，反而對他網開一面、放任歸國？”
馬玄錚聞言久久沉默，車廂內只剩空調低低的風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他眸光沉沉，似在權衡措辭，又似在感慨人性的複雜。
半晌，他再度伸手，從厚重檔案袋的最底層，抽出最後一沓封存完好的紙質材料，紙張邊緣微微發皺，看得出被反覆翻閱過多次，沉甸甸遞到王義手中。
“原因在這裡。”
馬玄錚聲音低沉沙啞，緩緩開口解釋：“程鋒歸國之後，沒有絲毫抵賴，將自己境外這段地獄般的遭遇全盤托出、事無鉅細、盡數坦白，全程坦誠配合審訊，沒有半句刻意隱瞞。”
“但他很聰明，也很清醒。”
他語氣帶著幾分冷透的通透：“他全程避重就輕，極致放大自己受害者的身份，把所有妥協、配合、誘騙的行為，全部歸結為暴力脅迫、生死逼迫。他清晰陳述自己遭受的酷刑、禁錮與死亡威脅，身上留存的累累傷痕也真實可查、觸目驚心，足以佐證他的確歷經非人折磨。”
王義低頭，指尖輕輕撫過紙面。
這不是制式冰冷的筆錄，更像是一份浸透血淚的自述書，字字泣血、句句催淚，字裡行間鋪滿了絕望、恐懼與掙扎，將絕境之中的無助與崩潰寫得淋漓盡致，讓人讀之心頭髮緊、心生惻隱。
他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程鋒昨日輕描淡寫講出的苦難，不過是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