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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告辭後,癟四也不留我們,“砰”地關上了大門。
張志豪似乎仍在操心鄭坤的病情,回去的路上一直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鄭坤的病中囈語。
他說自己不是兇手。以他當時的神志不清的病況而言,應該不至於還有說謊的餘裕才對。除非他的重病只是一場騙局,由癟四與他合夥演出的。可從道理上說不通,我會來探病完全是臨時起意。本來今天上門探望的應該只有張志豪。真的有必要為了騙他排練出一整場戲嗎?我懷疑就算鄭坤自稱是警方的臥底,以張志豪的智商說不定都會相信。
可鄭坤之前在音像店的表現又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和兇案無關,又為什麼會擔心到精神失常的地步?所謂惡靈的詛咒又是指什麼?
太多的問題塞滿了我的腦子。
快到公交車站時,迎面走來一個留山羊鬍的男人,鬍鬚透著幾分焦黃,彷彿煙燻過一般。頭上盤了一個奇怪的髮髻。右眼彷彿灑了牛奶,瞳仁淺得幾乎看不出。左眼卻炯炯有神。這種顯而易見、有目共睹的失衡,不容分說地刺激著與他對視的人的神經,讓人感覺如坐針氈。天寒地凍的,他只穿了一件綢緞材質的褂子,卻沒有凍得直髮抖,走起路來步履穩健。
錯身而過後,我覺得這人渾身上下都古怪得很,忍不住回頭張望。只見留山羊鬍的男人沿著那條即將中斷的水泥路繼續向前走。路的盡頭就沒幾戶人家,他的目的地很好猜。
“你看啥呢?”張志豪問。
“我有東西落下了,你先回去吧。”沒等他回答,我就快步原路返回,靠近鄭坤家門口時,剛好看到癟四出門迎接,山羊鬍和他一起進了屋。
指望癟四再客客氣氣地招待我進屋明顯不可能了,那樣也探聽不到任何情報。我躡手躡腳地繞到屋子側面,企圖尋找一個可以偷聽的位置。
剛才待在屋裡時,明顯感覺很冷,氣溫和室外幾乎沒有區別。甚至一樣能聽到呼嘯的風聲。顯然這棟老屋早已年久失修,到處都是漏風的縫隙。繞到房屋西側時,果然有說話聲傳來,隔著牆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靠近窗戶,小心翼翼地探頭窺視。只見眼前就是剛才待過的客廳。但傢俱擺設的位置變了,沙發、茶几等傢俱都被挪到了牆角,騰出一塊不小的空地。唯獨供桌的位置沒變,兩個男人恭敬地跪在桌前,拈香禮拜,嘴裡默唸著什麼。
拜祭的儀式持續了大概兩分鐘,兩人重新起身。山羊鬍伸手撣去膝蓋上的灰塵,癟四則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師,您的法子到底要多久才見效啊?”
山羊鬍悶哼一聲,“法子靈不靈,要看你的心誠不誠。不信的話,儘管另請高明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癟四額頭冒汗,惶恐之意溢於言表,“只是我兒子這兩天情況沒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了,前天還能還能吃點飯,現在連水都快不進了,這樣下去我怕……”
山羊鬍唔了一聲,詳細詢問了鄭坤現在的狀況,著重問了他得病這些天都說了些什麼胡話,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癟四恭敬的一一回答。
聽完後,山羊鬍撚著鬍子,閉目沉思一會,長嘆一口氣,“這是招‘沒臉子’了,而且是有來頭的那種。”
“那可怎麼辦啊?”
“這需要請到大仙親至驅鬼才行。你去把我上次要你準備的香爐、符紙和貢品都搬到這裡來。時間緊迫,我這就做請神上身的準備。”說完,他盤腿坐下,散開頭髮,不再言語。
我不禁啞然失笑。本以為山羊鬍是個什麼大有來頭的人物,結果只是個坑蒙拐騙的神棍而已。
他說的“沒臉子”,是指鬼的隱晦代稱。至於“請神上身”的儀式,多半就是民間俗稱的“跳大神”了。
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跳大神的迷信活動在北方這一帶的農村十分盛行,很多個村裡都有一個自稱神婆的人物,自稱可以請到神靈或狐仙上身,為人排憂解難。小到占卜算卦,解說風水,計算良辰吉日,大到為小孩“叫魂”,為大人“驅鬼”,有的乾脆自稱包治百病。
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我曾在農村的親戚家看過“跳大神”的儀式,當時搞得鑼鼓喧天的,令我幼小的心靈大受震撼。父親則在一旁向我解釋:這就是封建迷信活動而已,舊社會缺醫少藥,沒有正規的心理醫生,這個缺口就自然而然需要神婆這個行業加以彌補。神婆大張旗鼓地搞出這一系列的儀式,患者心理受到了正向的暗示,便相信自己的病被治好了,於是心情放鬆,精神開始好轉,病也漸漸好轉甚至痊癒。
他就這麼說個不停,全然不顧我是否聽得懂,也不理會一旁遠房親戚的白眼和母親用力拉扯他袖子的舉動。現在想來,他們的婚姻問題或許更多是由於兩人的性格差異使然。
近些年,不知道因為是破除封建迷信的工作成果開始深入人心,還是農村裡信這一套的老人都去世得差不多了,總之很久沒聽說有人再搞這一套了,有病就去醫院就診吃藥早成了常識。眼前還在折騰跳大神儀式的兩個男人在我看來儼然活化石。
癟四進出廚房,搬了好幾趟東西。我躲在窗下的陰影裡不敢出聲。
最後一趟他開啟廚房裡的鐵籠,抓起籠子裡的毛團。帶至客廳,扔在供桌前。毛團動了,伸展成人形的模樣。嚇得我差點憋不住嘴裡的聲響,還好最後及時看清了——那是一隻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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