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覺得重複搞三次太折騰了?可事實上,直到第三次,我才熬不住,吐出了他們要的那個名字。事後那幫人居然誇我義氣,過去從沒有人撐到第三次才開口。但一把年紀了,回憶往事,我只覺得那時的自己太蠢。反正終究不得不說實話,何苦受不必要的罪。你說是吧?”
這次的問題很明確。我點點頭。
他的下一個問題無異於直接表明身份,“為什麼要躲在我家屋後偷聽呢?”
“出於好奇。”聲音尖銳得好像在吹哨子,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
“可你在好奇什麼呢,好奇哪裡能找到兇殺案的證據?”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鄭坤的朋友,覺得他病得有些離奇……”
“當面扯謊。”癟四豎起一根食指,“就一次,你再沒其他機會了。我知道你是那個警察家的孩子,也知道你知道什麼。如果再信口胡說,只好請你再去地獄邊緣走一趟了。”
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崩潰了。我不想死,只想繼續活下去。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沒有空間容得下其他思緒。接下來癟四問什麼,我就老實回答什麼。他從我和鄭坤認識的經過問起,一直問到這次探病的緣由。
最初我幾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說話斷斷續續,顛三倒四。但癟四給予了恰當的耐心和容忍,似乎只要判斷我說的是實話就不會主動打斷。意識到這一點後,頭腦漸漸恢復了正常運作,說話多少連貫起來,我開始主動把事情講複雜,企圖拖延時間。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從窗外的陽光色度判斷,時間已晚,父母說不定已經在焦急尋找我的下落了。我曾向父親提起過鄭坤的犯罪嫌疑,他說不定會把兩件事關聯起來,一路尋覓過來。
但我很快就發現,能用來拖延時間的情報實在太少了。事實部分很快就交代完了,不得已,我開始主動交代一些癟四並沒有問起的事,比如自己對案件真相的種種猜測。但每每剛起頭就被癟四打斷了。就快無話可說,山窮水盡之際,他卻忽然對一個細節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你說警方曾猜測音像店是兇殺現場,仔細搜查過,卻沒找到任何證據?”
我點點頭,把魯米諾試劑可以鑑別隱藏血跡的原理添油加醋,囉囉嗦嗦地解釋了一遍。
癟四的眼睛裡首次出現了感情的痕跡,“不可能的。那裡就是案發現場,也確實沾過血。阿坤一開始發現屍體時,她就在貨櫃下面壓著呢。”
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詞彙,我不由得複述了一遍,“你說‘發現屍體’?”
他傲慢地瞥了我一眼,“那女人的死完全是一場意外。貨架翻倒,剛好砸在她腦袋上。好巧不巧,阿坤那天偷了音像店的錄影帶,在現場留下了證據。”
癟四把事件的經過全盤解釋了一遍,從元旦當天清晨直到次日。大量的資訊湧入腦子,我感覺自己暈乎乎的。
“等等,我不理解。”我問道,“如果人是意外死亡的,直接報警說明真相不就好了?”
“有些事,自己處理才比較有把握。”
“所以你們就想出了利用運煤火車千里拋屍的解決方案?這麼一來,鄭坤的嫌疑不就更難以洗清了嗎?再不會有誰相信他是無辜的了。”
毛線帽底下傳出一陣譏諷的笑聲,“那又怎麼樣?我們這種有案底的人,天生就是警察眼裡的重點懷疑物件。一旦被抓進去,沒事也能審出事來。”
由於社會經驗不足,我找不出辯駁的論據。內心深處湧出一股悔恨的情緒。我察覺到了自己遲遲無法發現真相的原因:自己被往日的仇恨矇蔽了雙眼,潛意識地把鄭坤假設為了真兇,並本能抗拒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但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都到這時候了,癟四沒理由不說真話。可他說的,和我所掌握的情報有著難以解釋的衝突,真相絕對不只是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拋屍的時候,你們為什麼要把錄影帶一起丟進井裡呢?那明明是相當不利的證據啊。”我忍不住問道。
“誰說那些玩意是我丟進去的!”癟四突然提高音量,我的心臟猛地一震。
“可現場確實發現了啊,報紙上都登出來了……”
“我當然看過新聞。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找人來驅邪?真是活見鬼了,屍體丟進去前,我明明仔細檢查過了。外衣脫了,手錶摘了,褲子口袋裡的購物發票也取走了……可那些錄影帶到底是哪來的?”
“不可能的……”說到一半,我意識到了什麼,腦中不自覺想起媒體樂此不疲地跟蹤報道。水井裡的女屍,《午夜兇鈴》和神秘錄影帶,以及神志不清的鄭坤反覆叨唸的那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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