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鐵軌》4(1)

作者:京洛線·11個月前

4

十二歲生日那天,江浩決心逃離兒童福利院。

之所以選擇這一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如果一定要選定一個由頭,那就是福利院的床太短了。

每逢生日那天,福利院的孩子既吃不到蛋糕,也不會收到賀卡,更不會有人記得這天是他的生日。很多孩子連出生記錄都沒有,資料上登記的生日其實是他們被送到福利院的日子。但每逢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們也想做點有紀念意義的事。江浩也一樣,他選擇的方式是用小刀在木頭床沿刻上一幅簡筆畫。七歲那年他從床頭刻起,一口氣刻了七幅,之後每年增加一幅。

他先刻下一個橢圓的身軀,再刺上眼睛和尾巴,最終形成簡筆的老鼠形象。由於姓名的原因,他自小被叫作“水耗子”,簡稱“耗子”。他對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並不討厭。福利院的衛生情況談不上好,夜深人靜之時,他經常與它們怯懦卻貪婪的目光對望,並深刻理解它們的想法。

十二歲那年,刀刃劃到了床尾卡住了,再沒有多餘的空間可刻。於是他想,是時候該離開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福利院待這麼久。

每年總有幾對夫婦來福利院領養孩子,挑選的標準相當一致,首選總是健康的男孩子。福利院的孩子大半都是身體殘疾的棄嬰,剩下的女孩子居多,健康男孩子就沒幾個。所以他從小就相信,自己遲早會離開這鬼地方。

好事多磨,十歲那年才有一對中年夫婦相中他。男人捏了捏他的胳膊,誇他筋骨挺結實。女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還給了他一顆奶糖吃。他甜滋滋地含在嘴裡,坐在兩人身邊觀看其他孩子們進行例行的歌舞表演。但演出到一半,一個小女孩哭了起來,把一切都攪黃了。

那個女孩是他的好朋友。江浩知道她難過的原因,她已經七歲了,這個年紀以後女孩子被領養的機率就很低了。把機會讓給她吧,自己是男孩,還有的是機會。他這麼想著,故意在那對夫婦面前說粗話,隨地吐痰,用手刨飯吃。那對夫婦本就覺得女孩可憐,最後果然改變主意,更改了收養物件。

女孩離開後,他繼續等待著,等待新的父母。但黴運降臨,十歲後,他的個頭一公分也沒長過。再沒有人看上他,被領養走的不是當年剛進福利院的嬰兒,就是其他年紀小的孩子。難得有人把目光轉向他,都嫌棄他發育不良,搖搖頭走了。就這樣,他在福利院艱難度日,直到一個綽號“麵筋”的孩子到來,他的人生才有了轉機。

麵筋的本名不詳。據他回憶,從小他就和父親外加兩個哥哥住在橋洞裡。有一天城管把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抓走了,他躲在暗處沒敢作聲。從此再也沒見過他們。很多年來,他一個人流落街頭,靠乞討過日子。直到一年前偷超市的東西,被店主抓住報了警。

把他帶進局子後,警察也犯了難。以他的年紀和犯罪行為,任何處罰都不太合適。想遣送回原籍,他又說不清那個橋洞究竟在哪。在警察局吃了三天盒飯後,他被就近送到了本市的福利院。

福利院根本不願意收這麼大年紀又有前科的孩子,奈何派出所所長親自求情,促成了這樁交易。麵筋就這麼在福利院住了下來。

走南闖北流浪這麼多年,麵筋見多識廣,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講。自從他到來後,每天夜裡熄燈後就固定成了他的見聞分享時間,所有人都圍成一圈聽得入迷。麵筋說自己什麼都吃過,紅豔豔的糖葫蘆、金黃的雞腿、肥得流油的板鴨……說得所有人肚子咕嚕嚕直叫。他還常扒火車去省會,那裡的樓最高三四十層,有百貨大樓、鐘錶店、珠寶店以及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店。櫥窗裡一雙鞋賣三百五,一件貂皮大衣賣兩萬。換算到窮地方,賣一件大衣就夠吃一輩子紅燒肉了。

他曾經搭錯了車,陰差陽錯之下去了一個沿海大城市。說起那段經歷,他神采飛揚,簡直像在描述一處地上天國。他說那裡女人都穿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男人左手拎著手提箱,右手拿著可以隨時打電話的大哥大。街上一輛又一輛的都是鋥光瓦亮的小轎車,偶爾還會有幾輛豪華轎車首尾相銜地氣派駛過,車裡坐著金色頭髮白皮膚的外國人。他住在火車站裡,每天熱水供應不限量,不但可以喝,還可以用盆接來洗澡。衛生間一點異味都沒有,免費提供紙。錢也賺得容易,乞討一天就能到手二三十元。運氣好的話,還會有人給十元的整票子。收工後的晚上,他一擲千金,買了兩瓶可樂,三根炸雞腿。可惜運氣不好,第三天在巡邏車面前乞討,被警察抓了個正著,不然他還在那過逍遙日子呢。

福利院裡年紀大的孩子不多。年齡相近,又同樣是男孩子的麵筋和江浩很快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麵筋不想在福利院多待,這裡管得嚴,又吃不飽。去那個沿海大城市的鐵路路線大致還記得,他想再去一次,就在那紮根不走了。他還勸江浩一起,兩個人到那也好有個照應。

江浩猶豫了好幾天。一方面他覺得麵筋的主意不賴,另一方面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自己淪落成乞丐。直到生日那天,他在用小刀往床上刻記號時,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湧上心頭。管它呢,就出去看看,不行再回來,他想。

當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一個揹包都沒裝滿),和麵筋翻牆溜出福利院,直奔火車站。扒上運煤車後,舒暢的夜風從臉上刮過,他感覺心臟的跳動前所未有的劇烈。

躺在煤堆上,他睡了一覺,做了夢。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一條銀色的鐵軌延伸至遠方。鐵軌的盡頭是一片朦朧的幻景,隱約能看出那裡繁花錦簇、高樓林立。他沿著鐵軌奔跑著,與終點的距離越來越近。

但到達以前他就被叫醒了。天色大明,麵筋拉他在一處小站下車。周遭的景色令他大失所望,車站小的像間公共廁所,哪裡也沒有高樓大廈,和他活過十二年的鬼地方沒有任何區別。鐵軌也不是銀色的,灰撲撲地像是蒙了層灰,軌道上還遺落了不少人體排洩物。

接下來的旅程依舊令人提不起勁,只用了五六天,麵筋就輕車熟路地帶他到了那座沿海大城市。

開始新生活的第一天,他就意識到自己來對了,這裡就是夢中天國。麵筋沒有騙他,車站裡開水免費,每天都有專人打掃,溜進候車廳睡覺還可以享受免費暖氣。他不願跟著麵筋學乞討,圍著車站撿了一天易拉罐和塑膠瓶。晚上賣到回收站竟賺了五塊四毛。他和麵筋湊錢買了一隻真空包裝的烤鴨,兩人大快朵頤,吃完後還意猶未盡地嗦了一晚上鴨骨頭。

但這樣的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幾天。他們在車站一帶露臉太頻繁了,很快就有一群混混找上門來,為首的是一個金髮雞冠頭的青年男子,要求他們繳納保護費,一週三十塊,不然就從火車站一帶徹底消失。

兩人商量了一夜。

“要不就給他們吧。我算過了,你撿的瓶子加我討來的錢,一天最多能賺十多塊,一週就是七十。給他們三十,我們還能存下四十呢。”麵筋說。

“行,就依你說的。明天開始我凌晨五點起床,爭取每天能賺他個二十。”江浩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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