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鐵軌》4(2)

作者:京洛線·11個月前

分雞腿的方案兩人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由江浩先撕幾大塊肉下來,剩下肉和骨頭一起留給麵筋啃。

“沒見過你這麼愛啃骨頭的,上輩子說不定是條狗吧。”江浩開玩笑。往後餘生裡,他無時無刻不後悔自己說了這句玩笑話。這是他和麵筋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本該說點什麼好聽的。

麵筋笑了笑,“沒準真是,我從小就喜歡啃骨頭……”

話沒說完,他就被人揪住衣領,雙腳離地地掙扎起來。動手的是雞冠頭。原來那一夥混混人無事可做,去車站的售賣點買了啤酒,一邊喝一邊晃悠,又轉回了廣場。

“喲,伙食不錯,還有大雞腿吃。”雞冠頭從麵筋手上奪下雞腿,“我說你們每月怎麼都交不齊錢。”

“這是我討來的,不是花錢買的。”麵筋辯解道。

“我管你是哪搞來的,錢沒交齊,就別想吃飽飯。”

“一定交,我們再回去湊湊,明天一定交。”江浩連忙說道。

但麵筋認了死理,來來回回叫嚷著“雞腿不是買來的。”雞冠頭又賞了他兩耳光,他發了狠,咬住雞冠頭的手,和雞腿一起摔落在地。

落地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撿雞腿。另一邊手上被咬出血的雞冠頭徹底惱了,從同伴手裡搶過酒瓶,對著麵筋的後腦狠狠砸了下去。

厚重的瓶底碎了,麵筋應聲倒地,再也不動彈了。

事後江浩在派出所住了三天。問清楚情況後,警方沒空管他,全力去抓雞冠頭一夥。他抓住上廁所的機會翻窗跑了。他知道如果再多留一兩天,自己肯定會被遣送回福利院。即使剛經歷慘痛的教訓,他也不願回到過去那種日子。

之後的日子裡,他在鐵路沿線四處漂泊。沒有了麵筋的指引,他根本分不清列車的方向和目的地。倒車幾次後就徹底迷失了方向,迷迷糊糊去了北方,差點在冰天雪地裡凍死。開春後,他才逐漸摸清列車的執行規律,一路向南摸索,最終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城落了腳。

小城並不發達,但地處交通要道,來往的鐵路眾多。在車站附近撿塑膠瓶的收入足以維持生活。治安也不錯,暫時沒有混混集團盤踞在這一帶。

他在這一待就是兩年,其間結識了六個和他境遇相似的流浪兒童。憑藉福利院時代養成的拉幫結派和籠絡人心的手段,像摩西統領族人一樣,他很快把這群人擰成了一條繩。在他的指揮下,一夥人偷工地的木材和防水布,在火車站西側的荒地搭了窩棚。有了固定的棲身之處後,他規劃安排了每個人的工作職責,長相討喜的負責乞討,聰明伶俐的混進車站賺快錢,實在什麼都做不好的就在窩棚裡生火做飯。一番安排下來,每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分到手錢反而變多了。所以一夥人裡無論年紀大小,沒有不服他的。

又一年春節後,車站一帶來了不少沒見過的流浪漢。他們大多隻是暫時落下腳,和孩子們並沒有關係,連話也不會說上一句。不過有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例外,大家都管他叫“鐵驢”,但誰也不知道這是名字還是外號。鐵驢喜歡小孩子,時常找他們聊天,教他們怎麼樣燉肉好吃,怎麼利用舊報紙填在衣服裡保暖。還採來不知名的草藥,嚼碎了塗在腿上,治好了幾個孩子的皮癬。

晚上他會教孩子們唱歌。都是他自己編的口水歌。有首《我們都是流浪人》還挺好聽的,歌詞朗朗上口。孩子們都喜歡跟著唱,“我們都是流浪的人~長期流浪在外面~白天我端碗去要飯~晚上睡在火車站~叔叔阿姨們~你們都是有錢的人~把你的零錢給上一兩分~可憐可憐要飯的人~”

孩子們都不討厭他。雖然年紀差距不小,還是接納他融入了小群體。可時間一長,他們漸漸覺得不對了。鐵驢好吃懶做,整天躺在窩棚裡睡覺。他藉口自己燒飯好吃(這倒是真的),把買米買肉的錢把持在手上。最初一星期他搗鼓出的伙食確實不錯,但那很快越來越差,米是發紅的糙米,葷腥也不見了,盡是些蘿蔔青菜。大夥都吃到面有菜色。鐵驢本人反倒胖了,面色也紅潤起來。有次江浩還發現他白天一個人躲在窩棚裡抽菸喝酒,錢是哪來的自然不必說。

江浩氣得牙癢癢。當晚吃飯時他就當眾揭發了鐵驢的卑劣行為,想把他趕出去。沒想到群體裡年紀最大,也最身強力壯的兩個孩子率先站出來反對,三兩下就把瘦弱的江浩推搡到了牆角。趕走鐵驢的提議就不了了之。江浩仔細觀察才發現,這兩人平時都受到鐵驢的“特殊照顧”,省下來的飯錢倒有一半落入了他倆口袋。

確認自己得勢後,鐵驢行事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不光是飯錢,所有收入他都想管。除了他那兩個幫兇外,孩子每天都交出定額的收入,不然晚上連飯都吃不上。他自己吃肉喝酒也不躲人了,每晚都喝得醉醺醺的。包括江浩在內的五個孩子都敢怒不敢言。

鐵驢並不覺得自己在“剝削”這群孩子,也沒有負罪感。他覺得自己在照顧這群孩子,教他們社會的規則,讓他們早點“上道”。有時他喝多了,會談起年輕時的經歷。他說自己也是十歲不到就出來流浪了。這麼多年總想著賺點錢再回老家,但身份證早賣掉了,沒有地方願意僱他,只能乞討過日子。江浩聽在耳裡,心中又多了幾分對他的鄙夷。

為了奪回曾經的好日子,江浩私下聯合起受欺負的孩子們,商量一致,不再交錢。但這一同盟很脆弱。鐵驢把不聽話的孩子抓來,逐個拳打腳踢一頓,很快有人屈服了。最後堅持不交錢的只剩江浩一個。鐵驢和兩個幫兇把他捆起來,不給飯吃,每天揍一頓。三天下來,江浩已奄奄一息,但死活不肯鬆口。

和江浩關係最好的孩子叫“小河南”。他看不下去了,夜裡把他放了下來,勸他連夜跑路算了。江浩躺在地上半天,喝了點水才勉強站起。此時鐵驢一夥人都睡熟了,鼾聲如雷。

江浩久久盯著他的臉,那張臉漸漸和雞冠頭的臉重疊在了一起。他想起了麵筋,想起了那個下雪天。必須制裁這傢伙,他下定了決心,要讓他實實在在地體會他們經歷過的地獄。

他撿來一塊碗口大的岩石,拿在手裡卻很輕,因為他已下定決心。

頭部被砸中,鐵驢慘呼一聲,從被褥上翻過身想爬走。江浩對著後腦又補了兩下。

人頭骨沒那麼硬啊,江浩想。眼前的景象彷彿在吃半熟水煮蛋,敲破蛋殼,蛋黃從半軟的蛋白裡滲了出來。

窩棚裡的人都被慘叫聲驚醒了,個個嚇得渾身顫抖,有人想跑,但腿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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