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4頁 那時的駱無著還不是圓悟克勤(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那時的駱無著還不是圓悟克勤,成都禪師還在研習四祖雪竇的雲門宗。沒有圓悟克勤,廟裡鮮有達官貴人,倒是有信徒擊節評唱《頌古百則》的禪家公案。白姑娘不通禪法,平日與白魚莊土人相對,也想不透“涵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是何境界。她喜歡公案,尚語言,好逞口舌之快。既然出不了家,也不用沉思冥想了,於是不好“我既非當有,我所何由生”,而好看名人鬥嘴,如歐陽修說懷璉“作肝臟饅頭”,如童子指頭被俱胝和尚砍了,當即悟道。如倒著字句的“井窺驢”。如法眼作小豔詩給俗人,俗人諾諾:忽地雞上欄杆,圓悟開悟,法眼說“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這些都是野狐趣,不是定槃星。白姑娘參的不是禪,是意思。她不願出嫁,是遇不到能說話的人。土人說,孟印去白魚莊是為了結識白姑娘。孟印想入藥行,不能沒有白顓。請白顓出山,卻比自己硬著頭皮闖藥行更困難,他這才要打白姑娘的主意。不過,追求白姑娘,也沒有比請白顓出山容易多少。

曾氏後人說——為白姑娘丫頭的曾氏說過,孟印頭一趟去白魚莊,白顓沒跟他說藥的事,第二趟去,也沒說,不過說了瓷。白顓說他有一套上乘的攸山石釉盞,灰的,復漢隋之古,和從弘農郡挖出來的一模樣。說到興起,白顓要給孟印長長見識,就喚曾氏點青茶。茶器端上來,少了兩個灰盞,白顓的臉皮子就有些掛不住。他叫孟印等等,親自到書房去取,去了半晌,才取來兩個粗陶碗。這兩個當然也有名堂,做舊,也復古,由於復得太古,碗口有些剌嘴。聊完瓷,又聊清白江上的名人與豪宗巨家,從宇文宗象的親家公買地建祠廟,聊到王建墳被盜,又聊到從哪裡能買到出土的銀搔手,再從知府去社稷壇祭祀鹽井聖姑三夫人,聊到張唐英寫《蜀檮杌》說王建“少與晉暉輩以剽盜為事”乃是杜撰。白顓說,張為討好朝堂,不僅多處杜撰,還將後蜀實錄的記載黑白顛倒。再聊真宗封孟昶為應聖靈感王,薛員外要從(清白)江上給柳本尊建廟,聘人去請四大天王……這時候,白姑娘捧著兩個灰盞從樘門後鑽出來,不看外公,也不看孟印,到茶桌前放下兩個盞,嘀咕道:“姓薛的有錢請神,要個瑜伽神主持鬼哩。”

孟印聽白顓說話是應承,他耐得住煩。可是,當白顓提起薛員外,孟印便聽煩了,因為他知道薛員外家的僧人說過孟保的墳像陰戶。白顓說薛家的好事,又讓他不勝其煩。此時忽聞白姑娘罵姓薛的,孟印覺著痛快了,便問:“姑娘說的瑜伽神,是哪位?”

白姑娘說:“柳本尊。”

孟印問:“本尊是哪位。”

白姑娘說:“神。”

孟印問:“可有神通?”

白姑娘說:“啥神通,割鼻子剜眼睛的神。”

孟印問:“是割我的,還是割自己的?”

白姑娘說:“當然是你的嘍,瓜皮。”

白姑娘走後,白顓的臉皮子又一次掛不住,不再聊豪宗,說上幾句當地事,話題就從過去和遠方回到家裡。孟印起身告辭。這是他第二趟到白魚莊,來得敗興,走得仍然體面。來日再去,和白姑娘結成了姐弟。白顓不能不許,因為哪個也攔不住白姑娘往成都跑。白顓以為白姑娘有了孟印做伴,便少去與那撥剃著頭、敞著懷的僧俗來往,他打錯了算盤。他不知這一對男女和那些僧俗混到了一起。

土人說,這二人不僅常去昭覺寺,還去金繩寺。不知是在婚前還是婚後,白姑娘與孟印到過一百多里外的青城山,又從安岳停留數日,土人猜測,他們去過毗盧洞。二人交往期間,孟印從馬井一帶給伍家修宗廟,廟裡供奉了伍家祖宗和柳本尊的玉像。當地人說,伍家三太爺是個僧人,曾在金繩寺出家,從那裡受了前輩僧人的氣,出來修了密宗,能說秘咒給人醫治瘟病和瘋病。治平丙午年,伍家三太爺受邀到青城山作志,寫下“土鍋村民王姓小博”,提到那場起事,非但不用斥語,還寫了當時青城“所在蜂起”和彭山縣官貪贓枉法。青城人把他舉報到衙門,伍家三太爺自此不知去向。土人說,大有可能——白姑娘與孟印曾拜在伍家三太爺門下修行,證據是孟印留在伍家祠碑刻上的名字:孟興財。興財是孟印的雅號,乃伍家三太爺所起。成都人說,伍家三太爺是個剃了禿頭的流氓。他透過白姑娘認識孟印,弄巧唇舌從孟印手中訛出錢來,給自家修了祖祠。成都人還說,白顓讓孟印帶著白姑娘,無非是在自家的瓜婆娘之外,給昭覺寺搭一個憨人。在細數過孟印花在各地方的錢後,又說,興財真乃善財童子轉世之人也。

治平元年,白姑娘嫁給孟印,白顓怒不可遏。白姑娘與外公大鬧一場,事後上了金堂雲頂山,住進山腰處的尼姑庵裡。曾氏後人說,孟印為了勸白姑娘不要出家,曾效仿柳本尊在她面前割下肉來。孟印其實不信教,孟印說過,柳本尊見百姓受苦炙煉食指——是為了做現世神。孟印給柳宗那一撥俗僧修宗祠、獻佛寶、結食錢、付嫖資,都是為了追求白姑娘。

如今已經無人知道孟印是如何從金堂雲頂山上將白姑娘勸回

家裡。白姑娘逃跑的緣故,也沒人確切知道。不過,曾氏後人與白氏後人都說,孟印的長子孟銑,不是白姑娘所生。白氏後人說白姑娘不能生育,曾氏後人說不是。曾氏後人說,這得怪孟家人。孟印娶白姑娘的頭一年,常有叔嬸與遠堂兄弟及嫂子弟媳來訪。二月,叔嬸與遠堂兄弟及嫂子弟媳來過降聖節,與白姑娘說,臘月土生金,宜添人。嫂子說她兒子是臘月所生,九月會走路,十月會叫爹,如今三歲,已聽得懂教師講經。白姑娘說,六月生的好,從夏入冬,十場秋雨打到霜後,孩兒無福才生臘月。這天過後,叔嬸與遠堂兄弟及嫂子弟媳各顯其能,揚幡招魂說鬼話兒。半年過去,白家的叔嬸又和孟家走動起來。白家嬸把一個錦囊給了白姑娘。白姑娘按照錦囊裡的藥方吃藥,八月招來醫生診脈,說懷上一個男嬰。十月,白姑娘掉了孩子。白家嬸沒有再來,也沒人說揚幡招魂的鬼話兒了。白姑娘回到白魚莊,在外公家住了一年。年後回到成都,沒再回孟家,而是住進了離孟家百步之遠的家廟。

這可讓孟家的叔嬸與遠堂兄弟及嫂子弟媳著了急,都來勸孟印再娶。嬸給找了孃家嫂子的小侄女,嫂給找了三姨奶婆家的外孫女,孟印都看不上。不過他後來娶的側室褚二孃,倒不是和這些人全無關係。佃農之女褚二孃,給嬸的孃家嫂子餵過驢,給嬸的孃家嫂子家的小侄女梳過頭。褚二孃幼年曾讓夫家退婚,難以再嫁,因而特別適合做僕人。白姑娘流產時,孟家嬸前來看望她,帶著褚二孃。褚二孃頭扎圓巾,趕著一頭驢。嬸進了孟家宅門,褚二孃在門外看著驢。不一時,孟印送嬸出來,沒看見褚二孃,卻讓褚二孃看見了他。

土人說褚二孃有姿色。這姿色起初是中伏的細面,嚼起來沒味兒,可也比米糠酒糟強。後來進了孟家,二孃穿上鵝黃草綠,雖然還是寡淡,卻讓人有了聯想,聯想到湯圓或者立秋的餃子。最後這姿色華麗起來,如同冬至的燒肉,香得紅豔豔撲人頭臉。這就是淫蕩了。沒錯,褚二孃是個淫婦。對於這一點,成都人與丫頭曾氏的看法是一致的。

褚二孃見過孟印後,便來到豐寧茶鋪做小二。豐寧茶鋪乃茶官所開,樓上有濟楚閣,附近錦茶市的買賣人,都愛來這裡說話談生意。孟印到梓州訪查藥市,嚮導和買辦都是從這裡僱的。褚二孃做了豐寧茶鋪的小二,每逢見到孟印,就搶著上前侍奉。年末,孟家的管錢事忙著到各地收賬,張羅僱人搭手。孟印與茶鋪的掌櫃說了。掌櫃的嫌二孃對熬煮研碾一竅不通,索性將她薦入孟家。春節前,二孃與管錢事跟著孟印去了邛州。算賬清賬的場務,都交給管錢事與各場頭人打理,孟印和鄉縣名人們打交道,去哪兒都帶著二孃。節後二月,孟印娶了二孃,讓她住進後院。不久後,孟印找來管院,說要裝潢後院,將姨母們住過的房子拆了,改築荷花池。管院說“成何體統”,甩袖走了。隔天,孟印追問為何不可,管院說:“讓她住獨院,再娶的住哪兒?”

孟印說:“也住獨院。”

管院咬牙切齒地說:“妻妾獨院,必鬧豐屋之災。正室住了獨院,那是信佛,卻也叫咱馳名清白江,難堪到了益州府。要是側的小的也住獨院,那婢子丫頭是不是也住獨院?倘若你和老爺那樣娶了七個女人,七個都住獨院,誰來給她們的貞潔作保?七個以牆劃界,沒了競比,何來多子多孫?”

孟印承諾不再娶妾,問管院意下如何。管院瞪他一眼,說:“一脈單傳就是斷子絕孫,你要搞一脈單傳,我趁早死。”

第4章 皇甫氏

上述事宜,被巾方居士白文鳳記入了《孟白家記》。白文鳳是白顓的後人,曾與孟印之孫孟諫有交。《孟氏家志》為孟印之子孟銑請漢州人許煒所寫,其中只提到二孃是孟家親屬的僕人,未說其他。《孟白家記》則不同,其對孟家的事言之不擇,記下了許多土人對孟印的芻議。著者白文鳳說,《孟白家記》對於孟印的記載,多來自於丫頭曾氏的孫媳。丫頭曾氏,是臨邛縣下轄無名村人,白姑娘之僕,白姑娘住了家廟,不要曾氏隨她,而叫曾氏留在正院服侍孟印。熙寧乙卯年,曾氏離開了孟家。土人所知孟印之事,多是曾氏當年所說,如今已成舊聞。所以,白文鳳也不知道《家記》所記之事幾分真假。不過,此記言語直截了當,論事不徇私交,倒是比《家志》更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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