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7頁 孟銓說(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孟銓說,宣和三年夏,約有二十來天,孟鐵多次於晚間給黃氏送炙羊肉,次年春季,黃氏生了帝姬。孟銓認為,徽宗吃過他太爺孟鐵做的炙羊肉,也許愛吃炙羊肉的不是黃氏,而是徽宗。

我問:“那為何徽宗不把孟鐵調入御廚?”

孟銓說:“徽宗有些日子只吃精緻素膳。有時吃螺蛤蝦鱖白、南海瓊枝、東陵玉蘂與海物。炙羊肉只到黃氏處吃。”

孟銓又說:“他愛不愛吃炙羊肉,誰知道呢?他為什麼崇道,為什麼修萬歲山,為什麼結盟金國,出開封府謁見金朝人——誰知道呢?我只知世人論說徽宗,以昏德代名,說其無道。但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修萬歲山,也和我一樣不知道他愛不愛吃炙羊肉。”

總之,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宣和癸卯年,光祿寺主簿舉報孟鐵觸犯宮禁,孟鐵受處而死。孟銓說,孟鐵的死因是與宮女通姦,又說孟鐵死在宣和五年,無須見皇城覆滅,也算死對了時候。

我問:“既然孟鐵已經犯過錯誤,你如何又到宮中做了廚子?”

孟銓笑了,說:“我也會用老薑大蒜調蘸料。”

這就是孟鐵之子孟銓,生得像頭犀牛,像是能撅斷殿宇大頂的鴟吻,卻愛好諂狎女人。據我所知,孟銓時常從東廊後外效狐鳴狗吠,在夜間盜竊鵝肝、蛋黃、良醞等材料送與各司典御侍內人。雖然孟鐵是因為與宮女通姦而被處死,孟銓仍不畏懼宮禁。他每天乘供進之便與諸侍從往來,逢人問及來意,就說啥也沒幹。有時候遇到知情的熟人,則說你知我知,沒

啥可說。

他能從掌醢局打雜,憑的不是烹飪酢醬的本領。要是哪一天遭了處置,鵝肝和蛋黃也做不得罪名。掌醢的酢醬年供百斤,沒有幾碗進得了宮室。酢醬的用料和味道,如同內人們的臉色和私心事,於內朝禁宮,都是一樣的不重要。

第6章 孟銑

孟鐵卒於宣和癸卯年。此時距他從孟家出走,已經過去三十七年。話還要說回當年。白姑娘歿後,孟銑主持外事,孟家的內事便由管院劉秀才負責。管院劉秀才乃漢州什邡縣縉紳先生之子,其父劉迪在衙署裡管文書,旁聽獄訟公事,人稱劉司理。劉迪擅長用禮法評斷是非,給縣官出謀劃策,劉秀才也擅長。劉秀才初到孟家,便同意了孟銑分院安置女眷的意見。劉秀才說:“夫妻也者,人倫之祖。妻也者,親之主,敢不敬與?”遵循著“不睦必敗”的原則,劉秀才不僅同意孟銑分院安置妻妾,還主持了開啟門院的工事。這時的孟家佔地七畝,已經比孟印在時大了四倍,比孟保初到成都府時大了六倍。又經過整修和雕畫,孟宅成了土人矚目的豪庭。

土人說,孟銑極有魄力,敢以四倍市價買下金馬坊戚大戶的庭院。一次到江瀆池登舟船設宴,就支出千餘緡錢。於是土人按照“盛極必衰”的原則,說孟家即將敗了,如膨大到極限的莢果,表面油光鋥亮,卻是將要炸裂的跡象。可是,凡是去過學射山宴席的人,都巴不得孟家永遠富有。他們是益州府及周邊縣鎮的曹官、主簿、縣丞,或掌管官窯與土貢等進獻事宜,或是司法、司戶參軍事,選人及幕職。每年四月,諸官貴來到學射山赴宴,能從蚌中吃出珍珠。米糕的四角,都用金箔銀紙包住,熬羹用的是玉白菜。沒去過學射山赴宴的土人問,如果客人誤吞珍珠或金銀箔,會不會被毒死?答曰:到過學射山的人,沒一個是給金銀毒死的。然而,這場用金銀堆砌的宴會,卻始終缺席著幾個人,他們是益州府的上官,以知府為首。

土人諸下官與本地的貴族從不提及他們的頭人知府,他們雖與知府相識,卻難以察覺其心裡的打算。從京城來的知府,如同一個下生後無須剪斷臍帶的人,他不是蜀人,不是宗室或大臣子弟,而是京朝之官,前來任職一向不帶家眷。諸下官各有一份職責,而知府不僅是益州府的總管,也兼本州兵馬鈐轄司的主官。景德之後,又常兼幾路鈐轄司官。再加上成都府路沒有轉運司與“便宜行事”的生殺之權,在沒有去過京朝的土人諸下官與貴族眼裡,知府的權力就如同蜀地的皇上。他們覺著:你有了兵權,就能在我這裡專權了。然而知府與通判究竟有何謀求,他們一向不知。他們知道的是:在以仁宗為代表的天子們看來,蜀地的危險勝於一國,蜀人龐大的數量既可以兌換為財政,也可以兌換成叛徒的軍力。禁軍謀變,京人說“成都以戍卒為憂”。每一甲午,奴工必亂,蜀人皆“遠人”,皆是帶來“甲午再亂”的不安定人頭。

蜀人還知道,自己人中也有叛徒,有那麼幾個土人貴族,已經把他們的心思、脾氣出賣給了京朝,不僅給蜀人定性,不時還改上一改——先說百姓好亂,又說王建、孟知祥不是蜀人,而是盜踞一方。這話有給蜀人開脫的意思,但目的是幫助京朝“治蜀”。土人遙望京朝,只知道朝官們對治蜀一事充滿了詭異的分析,例如說“蜀中之叛非蜀人為之,皆朝廷所委用之臣所為也”,就好像說你的兒子到了我家,他就能帶著我的兒子和你作對一樣。那些遙望了京朝一輩子的老吏則說:“家賊怎不比外賊難防?你當它是主子,它卻當你賊心不死。比起主子,它更像一個家勢廣大的鄰居,已然統治了你家,卻還對你家的財產血脈爭長論短。”

但是,從皇祐甲午年張方平出任益州府,到治平之間的趙抃與韓絳,再到吳復中——歷任知府身負軍功或政績,都是慈良簡重之士,成都人對朝權的感受就不深刻。從熙寧到元豐,再到呂公就任,這期間的一系列舉措才讓成都人認識到,他們還不算認識京朝。

這一系列舉措要從榷茶說起,那時候,呂公倒是還沒來呢。神宗制遼,榷茶是為了買馬,李杞就來買馬,原來的茶馬司改稱都大提舉茶馬司。“茶戶困於輸錢,商賈利薄,販鬻者少,州縣徵稅日蹙”說的是後話。在都大提舉茶馬司困住茶戶以前,成都人總是把都大念成大都(兜),管進出那座衙門的人叫大都。有人提醒他們,那是都大。土人又把成都的都念成“全都”的都,都大都大地稱呼那衙門裡的人。後來,呂公來了。呂公說,那字念都,成都的都。即使“全都”到了成都,也念成都的都。

呂公好工事,治水乃工事之重,無奈成都無水患,呂公便挖了一條石渠,從城西北隅引清遠江入城,供給飲用和消防。此舉當算呂公的政績。然而成都不缺飲水,還老是下雨。紹聖時,渠淤塞了,知府王覿勘察整治一番,使之能夠排洪,百姓感激不已,這渠便叫了王公的名,政績也算到了王公名下。土人說呂公應當不在意這份政績改換主人,修渠引水事小,小到入不到呂公的政績之中。土人說,呂公有些幽默。才到任上,呂公就笑著問土人下官:“巴人尚鬼,蜀人重仙,你們這裡可有鬼仙?”不久後,去過學射山赴宴的曹官、主簿、縣丞、參軍,之中有幾人卸任了,就像以往有新知府到任時一樣。之後的充任,卻沒有從選人及幕職中出現。元豐己未年,孟家沒有組織學射山宴,從這一年起,宴會永遠偃息了。有個去過學射山的官員後人說,元豐元年,呂公上過學射山,宴席上,呂公還向孟銑詢問織錦的技法,並贊稱孟家的錦緞“冠絕天下”。孟銑深以為榮,回去後便在各家錦場的招牌上方,都掛上一塊“冠絕天下”的牌匾。也因為受到呂公的鼓勵,孟銑與麾下的織工們,繼孟保時所織的盤球、燈籠、六八答暈、獅子云豔、真紅百花等數十個品種,又創造出禽獸品目。孟錦的花樣,從規矩的百花與裝飾,開始向具體的鳥獸轉變。

然而,不久之後,十七家錦場與絲場的機杼戛然而止。孟銑走進青城縣衙,對公然行賄、欺行霸市的豪猾罪行供認不諱。成都府聯合邛州府、懷安軍,責令孟家有關各館、院、鋪、堂即刻停工,場主羈押候審,機械等候充公。事情很是突然,倒也事出有因。孟家賄買官權,從孟保到孟銑,被孟家人賄通的官員沒有一千個,也有幾百個。府衙官吏每赴學射山,皆是牽著驢去,走時驢背載滿貨物。孟家操縱著貢貨中技法最難——官府給價最高的宮廷被褥、紅錦、七等臣僚襖子錦等錦料的出產,並且賄通官吏,定其價格高於市價雙倍,高於本錢四倍。機戶苟於其下,一方面,不得不忍受府官壓價,被壓到一半以下的價格,又往往不能按期兌付。他們能賺的,是官府以高價購買孟錦後剩下的餘錢。另一方面,市上販賣的綢帛,也因孟家壓價而無法獲利,於是“川西機戶苦孟氏久矣”。

除了錦,還有藥。機戶與絲戶,與成都、梓州的藥商,與蠶戶、藥客,都恨不得孟氏斷子絕孫。曾有一羋姓絲戶寫血書送給官府,這封血書經一役人送達幕職,又經幕職送至呂公。呂公閱後,聞了聞紙面,說一聲“過分了”,便把此書還給了幕職。這血書被複寫十封,貼到告示牆上,該看和不該看的人都看見了。成都府、邛州府、懷安軍、青城縣聯合起來,討伐的文書一發數十份,主張沒收為孟銑犯罪的織機,釋放日夜勞作不息的奴工。可是,由於孟銑的罪行太多,審理之後還要再審,審了兩三次,司理院還是沒有給他判刑。這時候,孟銑愁的倒不是服刑與家產充公,而是他的禽獸錦能否現世。入獄後,孟銑拿頭髮、乾草做經緯,一邊織,一邊冥思苦想,一邊唸唸有詞,似乎仍想織出些花樣子來。同宿說他早就瘋了。第三次上堂受審,仍是由八品參軍事坐堂,旁觀的還是從京朝來的通判,呂公仍因公務繁忙而無法到場。堂外卻多了一個黑衣道人。此道人站在堂外望著堂裡,如柱子般一動不動。孟銑又一次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審罷,眾人退散,孟銑回到牢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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