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透過更夫許大的介紹,李丙從莊浪喬里正手裡接過二十緡錢和一個包裹。然後向南行走,經過興州,劍州,綿州,漢州,於二月中旬一個傍晚看見一座山,知道翻過去就是新繁了,心定下來,去找馬店落宿。這時候,應當是在戌時。李丙說,他是從馬店遇到興州人老陶的。老陶用左手端酒,也用左手去夾湯裡的麵條。老陶跟店家說話,說的是川話,話腔有一股陝味。李丙見旁邊一桌人吃的是燉豬頭,也想吃,覺著自己吃不完一鍋,就走到老陶桌邊,問老鄉吃不吃豬頭肉。老陶笑了,嘴角與眼袋,將一邊的顴骨擠出一條溝來,李丙發現,老陶的顴骨是塌進去的。
二人吃了一鍋豬頭肉,吃了麵條,又各吃兩個饅頭。老陶說,我乃興元府人,幼時家道低落,便隨爹去閬中一帶倒礬,不僅倒礬,也倒硃砂和錫,礬在利州閬中多,鈔引便宜,到蜀州貴了,蜀州人用硃砂和白礬染綢,要量大,就託人到利州路買。爹生前一年跑兩趟,我一年跑一趟,這不是又置了一頭騾嗎?李丙聽老陶說完,說了爹年輕時去南陽持短矛連殺二金狗的事,又說爹從褒城修堰,救過給壩石壓住的人。話題回到自己,說人到郵驛遞什麼的都有,遞蒙汗藥、壯陽藥、長生不老藥的有,遞破襪肚兜的也有。老陶擠著顴骨上的溝聽李丙說完,一罈酒見底,老陶又要一罈,說起了賊人熊三。
老陶說,前面這座山上有個熊三,善使大刀。你看我臉上這條疤,就是兩年前被熊三用刀砍的。我和熊三不打不相交。兩年前他搶了我身上的交引和散錢,此後不再搶我,算他是個有規矩的人。你有所不知,過去這馬店地面上有鄉,有田和墳冢,也有驛站,鄉人一搬到新繁,啥都沒了,都是給熊三搶的。這話得從熊三搶了鄉人一頭豬說起。為了一頭豬,鄉人居然組織了巡衛隊,鄉人呂氏籌錢向寺廟買來刀棒,給隊人配上。熊三再來時,捱了一通揍,跟鄉人結了仇。來年熊三劫走呂氏的兒女,叫納肉糧來換。有鄉人帶肉糧上山,結果只拿回了呂氏兒子的手和腳。熊三說,你來晚了,人被我吃得就剩這麼多了。然後收下肉糧,將人攆下山去。鄉人見呂氏死了兒女,紛紛怕了,而那七八個巡衛卻要上山報仇,一去數日,沒一個回來。有鄉人藥戶到山裡割藥,見那七八個巡衛頭朝下吊在樹上,皮給剝了,手腳露筋,心肝脾肺,已經被野獸叼到了幾里地外。
“你不能遇上熊三。”老陶說,“哪有那麼多萬一呢?”
李丙聽老陶說完,問熊三還從山上呢嗎?老陶說:“你莫怕。萬一遇上,就把東西給他,他不殺聽話的人。他從南麓西半腰上劫道,你走東半腰,準保遇不著他。這是他的規矩——兩個搶一個,甲乙人等,不是非遇到他不可,遇到就算倒黴。再說你肯定遇不著他。”
老陶指了指堂的草蓋,小聲說:“這馬店開在這裡,熊三不來搶,是因為這馬店的老闆曾二和熊三有約。曾二按月給錢,熊三不搶馬店的客人。萬一遇上熊三,你說從曾二店裡住過,準不搶你。再說,你也不能遇上熊三,哪有那麼多萬一呢?”
這一夜子時,李丙因擔憂遇到熊三,遭搶後說不清丟了什麼,便從床鋪上爬起來,提著包袱走到茅房後頭的黑處,將包袱開啟來看。包袱裡有三個碗、一個壺、一件騾子雕像、一塊墨、一卷一尺多寬的布,像絹又像綢。李丙繫上包袱,回到鋪上躺了許久,沒有睡著。周遭那幾個趕牲口的人打著響鼾,把房梁震得直晃。天亮前,李丙從客堂吃過一碗麵,便向南出發。這是一個陰天。後來,李丙說,他早上想到昨晚與老陶的談話,覺著甚是荒唐。這新繁地面上的山,就像一座座土包子,上頭連野貓耗子也沒幾隻,如何容得下盜賊熊三?老陶能編,人不實在。這一想,李丙不禁後悔請老陶吃了燉豬頭肉。再一想,反正萍水相逢,今後遇不到他,也就釋懷了。是這段心思害了李丙。要是沒有這一段心思,也許李丙就繞著山走了。因為這段心思,李丙想把聽信了老陶的荒唐故事的自己拉回實際,故意走了山路。
山路兩尺多寬,有一百來步斜鋪了磚,往後的土道夯過,倒也不難走。可是山中極靜,而且越走越靜,如同附近連只野貓耗子也沒有。一棵欒樹扭著身子,向他頭頂伸來一枝,枝頭抓住一把冰雪。雪沫落進眼中,李丙眨了眨眼,忽然覺著天黑了些許。李丙心裡起疑,又勸自己,老陶說的不能是真事。哪有那麼多萬一呢?再走下去,就被老鴉咀和砬子絆了腳,又被一根抓握著冰雪的枝條撞到了腦門。這時,李丙聽見一個啞嗓子說:“莫走。”
李丙站住,才看清撞到腦門的不是枝條,而是一把刀。刀口之後,是一塊長鏽的鐔。鐔後有一隻黢黑的手,像是熊掌。李丙還想再看,只聽啞嗓子說一句:“眼珠子不要了。”
李丙問:“熊三?”
啞嗓子說:“包袱。”
李丙看了一眼包袱。啞嗓子說:“不的,把你吊樹上,放狗咬。”
李丙聽到這話,不由想起老陶說的那七八個慘死
的巡衛,心裡咯噔一下擠出一股血來,耳目所見所聞摻到一起,一明一暗兩個世界從眼前交替閃爍起來。李丙把包袱從身上取下,用盡氣力向遠處扔。包袱飛出去幾丈,找到一根枝條掛上去。啞嗓子如熊捕食一樣撲向那根枝條。就在這個時候,李丙看到了活命的穴隙——在啞嗓子剛才現身的地方,有一團半人高老鴉咀織成的雪毯。李丙立刻躥入其中。當時的情況,就像老陶說的一樣:啞嗓子或是熊三拿了包袱,沒有非得殺人不可。
這天中午不到,李丙走進了新繁縣衙。李丙說,他不是沒想過回隴幹縣向喬里正扯個謊,就說東西送到了,如果日後喬里正知道沒送到,再來驛站找他,就說,你找我幹啥,你咋不找重光寺僧人去?可是,那天從林間的穴隙裡鑽出來後,李丙越想越覺得不對頭。以往從興州向蜀州跑一兩個月路程,僱錢八到十緡,食宿也就兩緡。喬里正願意花二十緡僱送,又趕在節前,這包袱裡一定有了不得的東西,如不是家傳之寶,就是一封急信。昨夜李丙在茅房外開啟包袱看過,裡頭沒有急信,想到那幾個碗,他認為那一定就是喬家的傳家寶了。這才決定報案,途中問了幾個人,打聽到衙門所在。走進衙門後,有掃地役人叫他等一會,等了半個時辰,一個戴帽子的衙役出了門房,朝他一揮手,讓他到案牘房候審,便又等了半個時辰。最後,有個文書模樣的人持一沓麻紙進來,問了七八個問題。李丙現在還記得其中五個——
問:你誰?
答:隴幹縣人,驛人李丙。
問:僱家誰?
答:莊浪人喬里正。
問:被誰搶了?
答:山人熊三。
問:包袱是誰的包袱?
答:不知道。
問:包袱裡,有什麼東西?
答:不知道。
前幾問答的都是實話。當文書問起包袱裡有什麼東西時,李丙留了個心眼,沒說看過。他怕衙門找不回包袱,喬里正鬧起來,現在說一樣,日後就得賠一樣。所以暫且不說,認不認賬日後再說。文書問完這些,叫他回去等著。李丙說,我不是新繁縣人。文書沒再說話。這天,李丙出了縣衙,一天沒吃,發愁回不回家,琢磨爹是不是已經歿了。如今丟了僱主家傳的寶物,要是人家索賠起來,他一定賠不起。就是不賠,今後也一定當不了驛人了。當不了兵,如果再連郵驛的飯碗也丟了,非把爹氣死不可。他又把事調過來想,爹本來也要歿了,最多就在一兩個月裡。可是不論如何,爹不能是給兒子氣死的。又想到自己出來之前,跟爹說跑完這一趟,就買一口刷漆的柏木棺材停在院裡,待爹去了,在家擺三桌流水席,誰來弔喪,就給誰吃一碗羊肉麵條。爹當真了,還誇他大有長進。這一想,李丙決定孝順到底,不回隴幹了,先找個地方借宿,等縣衙破了案再說。要是破不了案,幾月之後再回隴幹。屆時爹已歿了,怨不了兒子不孝,至少兒子出來這一個多月,爹以為能有一口柏木棺材,死也不算難受。
這一等,又是一個多月。一個多月過後,李丙對盝家當庫掌櫃的王祿說,那衙役和文書,根本沒去找包袱。這一個多月裡,他沒少往衙門跑,衙人拒不接待。盝家當庫掌櫃的王祿問:“你真不知道那是誰的東西?”
李丙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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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博趙 章6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