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16頁 鄭博士咂着嘴問(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鄭博士咂著嘴問:“這就完了?”

孟膳工說:“雖說他與我沾點親戚,卻也是最符合趙郎中要求的人選。正所謂,舉賢不避親嘛。”

劉師爺說:“此人不會下令,不會立法,又不能治家,如何任重事?”

李彧道:“今年,內外朝皆對此孟驍聯手都大之官,向民間放銀債的案事議論紛紜。這件事已經過去六年,何必還要提起?依我看,這幫人議論的不是他,而是吳家利用這撈錢的耙子,到底從市上刮取了多少財利。”

當著鄭博士、劉師爺的面,李彧的話沒往下說。我聽他提到吳家,不由想起他在昨天晚上對我說過的話,那時,我正和他猜度趙渡想徵召孟驍的緣故,他將一些時政告訴了我,說:自從吳太師(璘)去後,虞公(允文)赴任四川宣撫使,吳都統(挺)本是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節制興州軍馬,朝廷一紙調令將他派去了金州,這是在乾道丁亥年。到了壬辰年,吳都統出任鄂州駐紮御前都統制,內廷傳聞,說皇上有北伐的意思。可惜虞公歿在了淳熙第一年,若要北伐,必倚重吳家掌兵。利州路是邊防重兵之地,關乎到國家安危,其地宣撫司的隨軍、撫養兩庫有現錢七百餘萬緡、金八千兩、帛兩萬餘,但由於虞公去世,宣撫司最終還是裁撤了。此後,制置、都統、茶馬、總領四司角立,朝廷讓“應於舊屬軍中場務並還諸軍”,相當於把宣撫司的牟利之權賜給了都統司,然而,四司不相上下的局面,讓吳氏又有了攬權自重的苗頭。

前些年,雖有沈夏、范成大和李蘩之類的蜀地要員屢次上疏狀告,盡力遏制其勢力伸展,但是邊地的軍事還要倚重吳氏,內朝也還沒有打消北伐的念頭。綜觀朝廷在二三十年裡對吳家人的態度——用李彧的話說,是“用也用,防也防。”

我猜想,趙渡的意思是要以孟氏放債一事為憑證,捉吳家一個短柄在手。至於他要怎樣徵召孟驍、怎樣使孟驍為他所用,我現在是不知道的。不過,我知道趙渡對孟驍的期許不小,或許還不僅是要用他牽制吳家。他如今於機速房掌事,還要聯絡、部署在界外的諸多探報衙門。我曾聽他說起過:在樞密院籤書事石公任機速房計議官,掌管邊防事務時,曾在陳倉縣措置一探報之所“都亭”,一面接待江南遣發的使者和間探,一面徵令北民於各地探事。隆興恢復後,石公派一名親信入隴右主管情報公事。此人遠赴陳倉縣後,殿前司與樞密院其他官員就再無法跨過石公遙知西北兵事,據說,一概來自西北界外、關乎於利州、吐蕃、大夏與金國的訊息,一向只經專驛向石宅呈入,而不由京城其他官吏轉遞。後來,朝廷取消了機速房的長官,其權事分別歸於尚書省諸房及左右司,石公卻未將探報之權交付於諸官,也就是說,那一張部署於國外、由北民、專差和密探組成的探事之網,仍然由石公掌控。當時,有人說石公利用這些探報衙門私通金國,買賣軍報,還收取過金人贈送的重錦。御史、察官檢舉數月後,沒有找到罪證,這訊息則又變成:石公卻依仗著資歷深厚,擅權不下。

三年前,石公忽然亡故,據說是被人行刺了。此後,“都亭”不再向朝中呈交信報,卻還在四國之間做著走私生意。據都統司彙報稱,“都亭”的那位頭領——昔日石公的親信,和金、夏、吐蕃、遼國的豪右們都有交往。我想,或許趙渡對孟驍的徵召,也和他想控制西北界外的邊情信報有關。如果把眼光放遠一點,來推敲他如此擺佈孟驍和吳家的目的,則有可能和聖上的北伐計劃有關。

這時,李彧說:“與其說他治不了家,不如說家治不了他。子承父業,向來立新家法,又向來法出而奸生。擺架子下幾道令,又向來令一下就起奸詐。可是子重親情,豈能棄家?依我看,孟郎不管家,是棄深冬而入元年。”

鄭博士問:“什麼年?”

劉師爺飲了一口柳林酒,又喝一碗日鑄茶,然後夾住一筷羊蹄肉懸在面前,問:“他到底賣了多少銀券子?”

孟膳工說:“不知道。沒人知道,沒人去算這個賬。賬要是算出來了,民間的錢還是不還?要誰去還?”

李彧說:“目前,只我們在這裡說他,卻不知他也在四千裡外盯著我們。也許他幹這檔子事、捅這天大的婁子之前,就想好了做給誰看。他那位師父神秘莫測,許是個善於運籌帷幄、卜測未來的高人。”

孟膳工笑了,說:“我說半天,不是這毛兒那毛兒就是蔥子蒜苗兒。李兄卻如同我從兄肚裡的蛔蟲一樣。”

李彧道:“嚼筋而已。”

劉師爺給茶水加了鹽酪,再把姜丟入幾片,舀一勺喝著,說:“這孫子欺負小兒,還要掐死人家。不是個仁德的主。”

李彧說:“那已然是最仁德的了。往死裡掐,就是仁德。若是不掐,那小子的主便是家裡的女人。家裡的女人只知道一兩錢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夥起硬搶,架是裝鬼。如何分?他叫驛人仍去送信,是不分的意思。掐了又哄,是叫書童也不跟他分。”

劉師爺說:“說得好聽,我瞧你像只蛐蛐。那你說說,老趙問他的事,到底是要幹什麼?是把他弄到京城當吳家的把柄,還是要派他到什麼地方辦事去?這個人,現在於何處安身?”

“一個通緝犯,還能逃到哪兒去呢?應該是去了大姚。”李彧喝一口茶,皺起眉來,“可惜,這大姜配不了公羊蹄子,這茶像火灰似的苦。”

第15章 驛人

驛人李丙說,他是在丁亥年十二月從德順軍隴幹縣出發的。託他把這包袱送到新繁縣重光寺的,是莊浪一個里正,姓喬。節前臘月二十八日夜,喬里正踩著爐匠鋪門前的火灰,從一股子爐煙裡鑽出來,問一個才上街的更夫許大,哪裡有郵驛。許大看了看喬里正手上的包袱,說哪兒有死了爹沒錢埋的驛丁從年根子底下走驛?喬里正問,死了爹沒錢埋的驛丁,哪兒有?許大就想到了驛人李丙。

這時,李丙的爹李義還沒有

死。隴幹縣諸街口、坊口、井口已經掛上了兩丈高的喪幡。縣官的文書幕僚們,把命令寫在紙上,貼遍路碑、坊碑與祠碑,令曰“凡至我縣者,必須下馬、戴孝,上路者不得言笑。鬻物買賣,一概歇止,如有市販者,笞棍二十,追責(其)戶長與同坊、鄉,各人笞棍二十。”民無不從命。民從命後又好奇發生了什麼,於是集合起來,去問坊正與鄉紳。坊正與鄉紳派出代表,又去問縣官的文書幕僚們,有知情者言:是吳公,就在這幾天了。

李丙家的院落裡停著一口二尺寬六尺長的棺材,用料為舊木,洗過了黴,邊角上殘留著的蟲眼和黑斑。爹李義臥病在床。李丙響應縣府的命令,戴上孝帽,加入到白花花的喪隊裡。這帽子原本是準備給爹辦喪事時戴的,此外還有孝衣與黑鞋,從選料到款式,都經過了爹的審度。李義見李丙進出都戴著孝帽,問為何提前戴孝。李丙將縣府的命令說給爹聽,也把知情者言說了一遍。李義嘆一口氣,說,是吳公,不成想也在這幾天了。又嘆一口氣,說,我隨吳公去過南陽,我從確山下打過金狗。那一夜月黑風高,我持短矛連殺二狗。回來,升了伍長。說完確山,又說從褒城修堰,救過給壩石壓住的人。李丙只聽著,不應聲。想到爹每隔幾天就要重複這些話,有時一天說三四次,李丙不禁心煩。不過,煩歸煩,李丙也不得不承認爹曾經是個猛人。正因為承認爹的功勞,李丙更不愛聽這話。在李丙聽來,這話不是說過去,而是說現在。不是說榮譽,而是說窘迫。如今爹將歿了,已於前月向五服以內的從伯堂叔兄弟及其嬸嫂弟媳發出喪事的請帖,只有兩個堂叔親自給了回話,其中一個說要去劍州,來不了。其餘人皆差兒女回話,不是說自己死了,就是說自己將要死了。李丙深知爹的苦惱,不僅是苦惱喪事辦不好,爹的苦惱之關鍵在於兒子沒能從軍。兒子練武三年,卻只在郵驛中做個跑腿的。李丙也以為,自己有愧於爹的撫養,愧在前些年跟爹扯過一個謊。那時候,興州都統司有個軍長到德順軍募兵,李丙給爹逼著前去參加揀選,回來說沒選中,其實選中了,李丙謊稱這些天跟人打架戳盲了一隻眼,在複選時沒去。

兒子在郵驛做個遞送,父子倆當然遭人低看。更遭人低看的是李家沒有半點財業。爹從軍時有月俸,回縣後想買幾畝壤田,卻被人家騙了,只好去耕營田。後來,爹去給紳戶做院工,月賺一兩緡錢。到了兒子,仍是月賺一兩緡錢。七八年下來,遭人低看倒也不傷實際。現在爹將要歿了,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親戚不來赴喪倒也不傷實際。倘若爹的老上司吳公沒有從街上列出這白花花大雪紛飛綢幡滿路的排場,當兒子的還能說出那句“人各有一個活法”,然而,今天卻不得不發愁了。李丙心說,我爹跟吳公都是為國出力的人,也算同活共死過,爹的日子不好,賴爹命不好,可要是喪事辦不好,就要賴兒子不孝了。李丙活了二十七年,從沒想過要當個什麼樣的人。現在,他決心當個孝子,從爹死的時候開始,從這一年的十二月末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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