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9頁 總之(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總之,都是韓氏嫁入孟家,於宣和乙巳年生二郎。國難靖康的頭一年,孟諫連娶二妾,一個十五歲的馬氏,是城郭官廨之女,一個十四歲的羅氏,是廣都縣醫舍大夫之女。韓氏鬧了三場,孟諫都不回應——這就是孟諫與其先人不一樣的地方,孟諫不好情愛。孟諫說,欲乃情愛之本,欲是本心。情愛虛心,有無兩可。韓氏失了寵,日後沒有再生。三妾馬氏生四郎,四妾羅氏生六郎與五姐,也都是後來的事情。從她們來到孟家到建炎戊申年,孟諫不常在家。孟諫身在懷德軍、陝西與鞏州,回不了家。那個將他調到懷德軍、陝西與鞏州,不讓回家的,不是當時的人,而是昔日孟銑的債主張公。

債主張公家的黑衣道人于靖康頭一年到來,是在夏季的一天傍晚。孟諫正在院中與小妾羅氏相擁,一僕人前來通報說,有個道士來了。孟諫走入外院的罩廊,見到了黑衣道人。

黑衣道人問:“你可還記得張公否?”

孟諫說:“不記得。”

黑衣道人說:“如今我不跟張公了,跟的是吳郎。來找你,倒不是為了要債。”

孟諫問:“何事?”

黑衣道人說:“現有大夏犯我懷德,前線需馬匹軍糧,吳郎要你去籌備軍糧。”

孟諫問:“為何?”

黑衣道人說:“為國。”

孟諫問:“為啥國?”

黑衣道人說:“你可以不為國,但吳郎為國,他要你為國,你應當聽話。”

孟諫說:“你說不是,其實還是來要債的。”

黑衣道人從袍子裡抽出一把匕首,指著孟諫的鼻子說:“我非俗世中人。當初因王賊作亂下山,是為救國。如今跟了吳郎,也為救國,所以啥子做給哪個,要不要債,都無所謂。來做啥子,也無所謂。”

聽完這話,孟諫明白了韓非所講的“奸蔽”“二心”與“流形善變”——都是我——我是爹孟銑的奸蔽、二心與形變。張公吳郎,乃同一本心,這心就如黑衣道人的面目一般,數十年從未改變。它是因。因為實,事為虛。在事中,因又為虛,到將來,復為實。因是現在,也是過去和未來,因能穿越時間。此後的九年乃至後半生中,孟諫經常懷疑,爹孟銑是否真的欠了張公九十九萬緡。如果欠了,黑衣道人為何現在才來討要。他們又是如何提前知道大夏要來犯的?孟諫倒也問過黑衣道人,債早就有,為何你才來討要。黑衣道人說,因為天象有變,因為道。孟諫沒弄明白這句話。越不明白,越是懷疑,懷疑讓他對黑衣道人的“道”又慕又恨。因為慕,他決定讓一個兒子入道。因為恨,他不要兒子做道人,而要他去寺裡做僧人。孟諫幻想著,他兒子能以佛法參透道法,以佛理化了裝神做鬼的道。悟道和化道,在這一時凝成了因。這因穿梭在時間裡,從後來回到靖康,孟諫還在做著與它無關的事,就是花錢。

初到懷德,孟諫與吳郎有一面之緣。在這緣分之中,孟諫見到了吳郎砍下的一百多個人頭。人頭堆在曠野裡,惡臭蔓延,百里內每個人的眼睛、鼻子和腔道都是臭的。起初的臭,像一把把鉤子入竅。然後像是蛇蟲,把心纏起來,難受嚴重十倍,後來又像蚊蠅,鑽進人腦,嗡聲如泥,濘住那種臭,淹沒了難受。人在窒息和暈頭中突破了難受,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世上了,已經到了世界的外頭。這地方沒有方圓,沒有一疊疊一繩繩的規矩,只有一根根鐵、一條條命。他每天聽見的、看見的一切都是功名。孟諫年邁時,曾對兒子孟驍說:“那就是功名。爹親眼見過!它在懷德軍,也在青溪嶺。”

孟諫年邁時常感嘆在富平花錢的經歷,說那是給自己長了見識。他對兒子孟驍說:“我給前線送過糧食、弓箭和馬匹,人武裝起來,一條條商隊都像軍隊。從涇川往東,到華州,大槍和大弓護送著糧和馬。有多貴?一戶人不值華州一石米。除了這時,你做啥都不叫花錢。(建炎)己酉年,完顏來了。張公說的。完顏給鐵浮圖和柺子馬簇擁著,血紅銀白,氣勢沖天,就像山海。大軍退屯涇原,爹又看見過人頭,不知是誰的頭了。兩顆頭滾到一起,爹分不清哪個是吳家的,哪個是完顏的。就像兩顆熟果兒落下來,落在土道上,裂了漿,漿再給人踩出泡來,哪個能分清哪個是李家的,哪個是王家的?爹見眼小的就當它是金人,敢踢,將它踢到河溝裡去。完顏們的顏色流下來,流成一條通紅的淺水溝,裡面是給矛頭刺穿的籠頭,日照下也是銀白。再到鳳翔,爹不再給吳郎送糧了,開始給百姓送錢,緡錢兌成銀梃子,記賬都論百斤,銀梃子裹在你爺的錦帛裡,得以萬匹相論,才算得過來。對,這時沒有人頭了,人都一整個兒被釘到地裡。你問怎麼釘的?莫問,這傢伙可嚇人。一人長的大釘,鑿子箭有扁的,有三稜的,再連上一人長的杆。一排排射下來,亂了,把馬也釘到地裡。被釘到地裡的人和馬,矛和幡,像大浪衝來的蝦蟹和苔藻,要看它,得上山,上山看,花得像是洪災,像是給風手風腳撕爛後丟過來的門神和對聯。再後來人到關前——據說那也是完顏的人,一撥子堆起來,像堵牆。完顏們也覺著像牆,躲在它後頭藏著,不一會,也磚瓦塊一樣堆到上頭,堆到上頭。爹瞧見,想到他們吃過的、喝過的,也覺著心疼。轉念一想,這都是功,就不心疼了,功勞比錢、人和馬都值錢。最後到梁泉(縣),吳郎開始追人。吳郎追人,像狗攆兔子,像貓攆耗子,攆上就吼,還笑呢。哦,也可能不是他笑的,是他帶的那幫軍人。爹覺著是他,別人不能那樣笑,他的功別人莫有,膽別人莫有。幾千人打幾萬人,幾千人走著從平地打幾萬個騎馬的,他也敢。明日決生死,今晚他還能睡得著,別人就睡不著。你問他為啥笑?不為啥,爹覺著,在吳郎看,追的也不是人,是功名……不,不是為國,他不是為國。無所謂為不為國,為國你得有功,無功不能為國。那會兒,他說,這些都是功勞。我們不知道啥才是功。後來,爹終於見識到了。有的是功,做啥無所謂。啥子做給哪個,給朝廷給完顏,咋做也無所謂……”

如今的土人說,當時人多把家國之情寄託於吳郎。富平之戰以前,京朝是京朝,蜀人是蜀人,蜀人對京朝或有厭惡,或素昧平生。京朝派人赴益州為官,蜀人看到的僅是蜀與京之間的陡勢。對於遙遠的京朝,蜀人理解的極限只是一句“勢甚陡,不可走。”富平一戰後,“五路皆陷”,蜀地成了完顏大劍有待刺穿的一塊肥肉。蜀人怕了,打一個激靈,背貼到家的牆上,知道了國就是家。這時他們的指望,就是完顏們過不去大散關。大散關尚在千里以外,而對蜀人來說,卻如同家門一樣近了。

似乎是在昨天,蜀人還依著各家的理法,談論吳郎殘酷殺人,好堆人頭。說吳郎違背(曲)大帥之令還以惡言犯上,是違法之人。說吳郎得勢後誣陷(曲)大帥致其被害,是無德之人。然而,今天的蜀人得知吳郎還在關

頭,便一天不說話。下一個今天,得知吳郎還在關頭,仍一天不說話。蜀人的沉默是震驚,倒不是因為道理在恐怖戰爭面前無能為力——他們的嘴還能說出“天子在馬上打天下,而不能以弓馬治天下”,所以道理永不無能。他們是知道了吳郎能攔住天子之馬。從和尚原到仙人關,惡戰七晝夜,吳郎反撲如狼,又打回了鳳翔與隴州。得知這一連串戰爭的蜀人折服了。他們仍然說著蜀國的道理,卻把吳郎擱在方圓之外,凡說起他,都引上一句“崆峒人武”。

第8章 妾妾

見過吳郎和當年一連串戰鬥的孟諫,在晚年寫下一部《富平記聞》。該書於紹興庚辰年經私坊刊印,牌記鐫有“四川成都郭煊書肆”,裝幀良好。但其中文辭鄙俗,內容散亂,早已絕版。該書《雜記》篇記載有如下事:

“富平後斡裡衍滅陝西精軍壹拾捌萬,並告之,擒(張)公者賞布驢一匹。斡裡衍軍至鳳翔,吳郎至和尚原,整軍列柵……斡裡衍遣士勸降,吳郎叱其母尻……四年,宗弼圖蜀,(宋)軍嚴整,吳郎統王喜入(金)營,弼遁。吳郎得其婢媵,賜功者十人……王浚引軍扼後(敵),金敗逃,婢妾多為所虜。”

如果這話屬實,可以證明吳郎與麾下軍士們所立軍令中,不包括“淫人妻女”之罪。此書《人道》一篇又說:如是觀天下人,法者妖變,理者無常,德者痴頑老矣,道者如嬰。非妖老嬰兒無常者,則如吳郎。

而在吳郎之外,蜀人與孟諫仍然操持著法理,讚譽著德,說那回不去的道,過各自的生活。孟諫從懷德軍、陝西與鞏州回來後,帶回了五妾田氏。田氏是鳳翔人,未進家門已生三郎。紹興癸丑年,三妾馬氏生四郎。五妾羅氏生五姐,隔年又生六郎。在此期間,孟諫娶了六妾胡氏。土人說胡氏美如芙蓉,有如當年的褚二孃,可比十一個花蕊夫人。然而,胡氏是個青樓出身,又不知為何不能生子。孟諫的正妻徐氏,於這一年病重將歿。也是從這時候開始,二妻韓氏不再哭笑。五妾田氏說韓氏年邁,吃飽了上頭的嘴,下頭的嘴也不餓了。三妾馬氏與四妾羅氏說,她拿腔作調,是準備接老大的班呢。六妾胡氏說,老二是怕臉皮子老,她那丫頭告訴我,她從驚蟄時起就絕經了。三妾馬氏與四妾羅氏嘻嘻笑著,就把這話傳給了韓氏。韓氏欲罰六妾,先罰了自己的丫頭蔣七娘,將蔣七娘的眼珠打瞎一隻,蔣七娘要告官府。管院劉秀才(這時是賬房)在徵得孟諫的同意後,撥出五十緡錢賠給蔣七娘。劉秀才平事立功,又被孟諫提回管院。管院劉秀才欲放火焚燒家中的陰毒,下令讓女傭孫劉三娘去各妾門前燒苦艾。孫劉三娘藉機搜查各屋,沒收了妾們的私藏,發現正妻的珠寶在三妾馬氏的螺匣裡;四妾羅氏的丫頭藏有做給院工李靖的棕鞋;五妾田氏的紗廚裡有罌粟十兩,五妾田氏的紗廚裡還有一個瓶子,裡面盛放米湯,湯裡泡著男子的頭髮。後經管院劉秀才查證,那不是米湯,是孟諫的元陽。六妾胡氏未藏禁物,妝箱內卻有紅藍綠玉首飾多達一百二十五樣,比其他妻妾的飾物多了一百樣。管院劉秀才沒收了諸妾的東西,又按照家法,對她們一一行罰。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