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趙博士說:“要是老四真的把馮犰拎過來,興許就不用死那麼多人了。不過,就算老四把馮犰拎過來,那黑衣道人也不會相信包袱是馮犰搶的。老四說是馮犰,就算我相信,黑衣道人也不會信。他不論如何不會相信一個市井匹夫說的話。他啥都不信。遑論老四是個流氓,你問他信不信我這個知縣?信不信成都府的憲臺和知州?”
孟銓問:“敢問那包袱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趙博士抬起戴著鐐銬的手,抹一把臉,又腆起臉來,說:“不知道。”
孟銓問:“你為何指使張坍從獄中殺害柴要?”
趙博士說:“不知道。”
第17章 老四
據老四的弟兄、市人楊九郎說:柴要下獄後,趙博士曾把他和張坍召入班房,問誰願意將功補過,誰願意,誰從牢裡出去。他和張坍都知道,趙博士所說的“功”一定是推屎爬兒的髒活,於是都不說話。趙博士許諾給錢五十緡。他還是沒有說話,張坍卻說了。張坍說:我!
楊九郎認定柴要為趙博士所害,畢喜為柴要所害。趙博士殺柴要用的刀,就是張坍。如今張坍下落不明,一定也死了。當孟銓問起趙博士殺害柴要的緣故,市人楊九郎說,不知道。
楊九郎讀過幾年書,會寫字和算賬,原從早市上賣雞。紹興辛巳年,老四的弟兄張坍從北市開了鵝檔,造謠說楊九郎賣的雞肚裡有蟲兒。楊九郎無法向市人澄清雞肚裡沒有蟲,便也說,從張坍的鵝肚裡吃出過兩尺長的肉蟲兒。一天,二人在早市上大打出手,楊九郎輸了,此後只得聽命於張坍,去張坍的鵝檔上賣雞,每月給張坍三緡錢。楊九郎能說會算,老四說他是個鬼瓜兒。老四來過幾回鵝檔,相中了楊九郎的口才,就從自己的驢檔裡騰出一個棚來,給楊九郎養雞,也讓楊九郎替他賣驢。老四信任楊九郎,遇到事情總愛和他商量。直到前年派楊九郎去新繁打人,老四還說:“不是打人,是給你練練膽。”
孟銓見到楊九郎,是在新繁縣大牢裡。老四替趙博士辦事期間,楊九郎身在牢裡,所以不知道老四做了何事。不過,楊九郎給孟銓介紹了一個叫裴藺的人,說裴藺知道。裴藺不僅是老四的隨從,還認識冒充熊三從山裡打劫李丙的馮犰。
孟銓又聽裴藺說,從山裡打劫李丙的,是馮犰。馮犰不知道有熊三這個人。馮犰是成都人,愛好鬥狗,自從狗頭子竇霜在新市上營起鬥狗場,馮犰天天都去場中鬥狗。一條狗跟了馮犰,總是活不過三天。馮犰便幹起了摸包的勾當。馮犰是成都人,摸包也只從成都市上,極少出城,因為他天天都要鬥狗。馮犰是
為了買狗摸包,入行晚,手藝爛,經常闖禍捅婁子,給翻高頭吃恰子的踢來打去,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馮犰便去投奔竇霜。竇霜罵他是一條賭狗。馮犰又去投奔了竇霜的仇家老四。老四收下他,還跟他立了規矩。按照二人最初的規矩,馮犰每回從市上摸包,不論摸到何物,得先給老四上貢。然而,馮犰手藝爛,運氣差,人還不老實。他沒給老四上過幾回貢,摸來的錢都拿去買狗,有了狗,還去竇霜的場裡鬥狗。抵賴的次數多了,老四就不愛管他。逢他再給翻高頭吃恰子的打了前來告狀,老四便說“我一個賣驢的,得罪不起樑上鬼”。
老四跟裴藺說過:“要是那個賣孃的馮犰來了,給打出去。”這是過去的話。見過趙博士後,老四又跟裴藺說:“掘地三尺,得把那賣孃的馮犰找出來。”老四說這話時,裴藺以為馮犰不難找。可是找起來卻又找不著。倒也不難解釋。馮犰之所以不從成都摸包,而要去新繁劫道,自然是不願意讓老四知道。馮犰有了收成,不想給老四上貢,就得把收成先藏起來。裴藺要抓馮犰抵賴的物證,必先找到被他藏起來的贓物,便去找了馮犰的相好、寡婦章氏。章氏家住小南門外萬里橋東。裴藺看到章氏頭戴珍珠網,篤定馮犰來過,就對寡婦章氏說:“不說,你就去當個騎木驢的女人,給錐子刺穿腸兒肚心肺喉嚨舌頭,到時想說也來不及了。”寡婦章氏撲上來抱住裴藺的腳,說他來過,來過,住了兩天走的,臨走說要去當庫,說去成都最豪赫的當庫。
成都最豪赫的當庫是盝家當庫。成都無人不知此庫,背後都叫它“錄皿庫”。裴藺說,盝家當庫的掌櫃的王祿,最恨別人管那鋪行叫“錄皿庫”,然而成都人都這麼叫,起初是因為不知道盝咋念。一個“盝”能有多大底細,讓王祿聽到誰叫“錄皿庫”就罵誰是“爛屁娃兒”?要說這“盝”字的底細,就要說到孟十郎。裴藺說,王祿一個從眉州販玻璃酒的糟佬兒,要從金馬坊外開一家如此豪赫的當庫,莫說典當的本錢他沒有,置地的本錢他也湊不來。乾道初,多虧了孟十郎的資助,他才能開張這鋪行。那時沒生意。成都有當庫三家,一家在大相坊,一家在東市上,一家在青羊寺,都是開了二三十年的老店,有信譽,押物的門類也繁雜。王祿幹不過人家,倒是腦子挺活,見典當買賣不興旺,就幹起了倒買倒賣——盝家當庫不僅典當,也收古董珍寶。收古董珍寶得憑眼力,想賣出去得憑口才。王祿的眼力一般,但口才極好。王祿的銷路仍是孟十郎。有去過那鋪行賣寶物的人從孟家見到了自己賣出去的東西,也有人從別處見到了自己當在那鋪行裡的寶物,一問,準又是孟十郎送的。於是成都人明白,王祿這門生意是給孟十郎買貨,他原來還是一個買辦。王祿買下寶物,再轉手賣給十郎,升價一到五倍,十郎不與他計較。金馬坊外的盝家當庫,其根基便是王祿的口才和十郎的錢。買賣一多,銷路就不只有十郎了。然而,王祿見人還是要說,他是東家的人。他當庫招牌上的“盝”,是從他的名和十郎的姓裡各取一爿組合寫成。誰分開念,就是要把他和東家從一心一體撕成兩個,就是說他從中間訛了東家的錢。王祿不能失去孟十郎,所以他教會了全成都的人認得“盝”字。
卻說裴藺去盝家當庫的時候,王祿正在擦洗寶物。王祿說:“哪個曉得哪個來過?問曹長去。”曹長是盝家當庫新僱的夥計。
裴藺問:“曹長呢?”
王祿說:“橫街頭了。”
裴藺去找曹長,沒有找到曹長,找到了曹長的大舅子韋三。韋三不僅是曹長的大舅子,還是竇霜手下的弟兄。韋三會訓狗,外號狗教授。狗教授韋三告訴裴藺,曹長正在找馮犰呢。因為馮犰把一個玉駝獾賣給了盝家當庫,是曹長接的手,給了他二百緡錢。後經王祿鑑定,此駝獾是一殘品。王祿怪罪下來,要扣曹長的薪資。王祿命令曹長把付給馮犰的二百緡錢找回來。曹長找了幾天,沒有找到馮犰,就來找他(韋三)。經他介紹,曹長又去狗檔找竇霜。韋三說,曹長去找狗頭子竇霜,是為了讓竇霜幫他找馮犰。曹長去狗檔時,竇霜正和他的師弟——貓檔頭人青花狸,從狗窩裡餵狗和貓。曹長求竇霜幫他找到馮犰,竇霜不應。曹長就把馮犰賣到當庫的玉駝獾交給竇霜,說:“不瞞你說,那馮犰手裡有貢品,不是一件。我見過,他去當庫時,拿了好幾件。只要你找著馮犰,追回我的二百緡錢,這駝獾歸你。要是你有本事,馮犰手裡的貢品也歸你。”
以上為狗教授韋三於乾道四年說與老四的弟兄裴藺。裴藺把這些話回稟給老四後,老四說:“那駝獾應當就是馮犰劫來的贓物,或是贓物中的一樣。咱們得去找一趟竇霜了。”
裴藺告訴孟銓,老四其實不想去找竇霜。若不是為了找到馮犰,好把張坍和楊九郎從新繁縣大牢裡撈出來,老四不論如何也不會去找竇霜。在去找竇霜的路上,老四還說,沒想到這事這麼難辦。等東西找齊,得跟新繁縣趙博士多要二千緡。就是說,他去找一趟竇霜,值兩千緡錢。這價不貴。裴藺說,老四跟竇霜之間的過結深如老窿,裡頭的是非打不破、撬不動,也硬如窿中的鐵石。這是非是在紹興二十九年鑄下的,有人和狗因之喪命,它就不能不鐵,如同打刀要硬,須得見血。
那一年,自幼學武的竇霜下了樂山,到成都投奔師弟青花狸,繼而做上賣狗的生意,選中的第一處狗檔,是大市橋的騾檔。騾檔頭人答應出讓地契,老四卻不答應,說大市橋的地歸他管,要買或賣,須得經他同意。竇霜心裡生氣,沒在當時鬧事。春節之前,竇霜隻身前往驢檔,打了老四的弟兄,捅了老四一刀。老四險些死了,年底沒去成大集市,一年少賺了一半錢。傷好後,老四帶人害殺了給竇霜兒餵狗的夥計。竇霜又派一個弟兄去強暴老四的妻王氏。老四殺了竇霜的猛犬。竇霜綁了老四與尼姑蓮生的私生女。兩年後,老四本想和竇霜決一死戰,妻王氏勸他說:“你肏到廟裡,敗光了運勢,再犟,小心給鬼扒了皮去。死何須急?死戰不如休戰。”老四覺得王氏說得有理,就放過了竇霜。老四的女兒至今仍然跟著竇霜。冥冥中,老四和竇霜成了丈人和姑爺,可是他倆誰都不願意認親。竇霜仍想佔有老四在年終大集上的兩個畜檔,老四不予,竇霜心裡憋著一口惡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