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20頁 裴藺說(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裴藺說,那天他隨老四走進竇霜的狗檔時,看到了餵貓的青花狸蹲在一旁。老四出價四百緡,說要贖回玉駝獾。竇霜問憑啥。老四說:“這是馮犰的東西,馮犰不是個人,但他是我的手下。”

竇霜問:“馮犰呢?”

老四說:“找呢。”

竇霜是懂行市的人,看得出那斷了腿的駝獾根本不值四百緡錢。老四這麼大方,說明事裡有事。可是,也不能不賣。因為馮犰是賊,馮犰的東西是賊贓。馮犰歸老四管,馮犰的賊贓也應該歸於老四。這駝獾是馮犰的賊贓,按規矩來講,即便老四分文不予,也必須還給老四。如今老四肯出四百緡贖,要是不賣,就算是壞了規矩。竇霜知道規矩,可還是不想賣。因為駝獾到了老四手裡,找馮犰的事便和他沒關係了。曹長所說的馮犰手裡的貢品,也和他沒關係了。竇霜乾脆與老四扯起了親家,說咱倆原是一家,不如聯手把他(馮犰)找到。明人不說暗話,馮犰手裡有寶,你知我知。手裡有寶,馮犰就不想被人找到。驢幫與狗幫聯手,才能把他找到。不如這樣,哪個先找到他,哪個分六成,給對家四成。今後,九月和十一月,大市的檔口讓給你,十月和十二月的,我上。

老四不願答應。這差事本來價值兩千緡,算上他準備跟趙博士多要的兩千,就值四千緡。按竇霜說的,哪怕馮犰先給驢幫找著,四成東西也要落到竇霜手裡,屆時再贖,只怕得花上一兩千緡。然而,老四還是答應下來。眼下找馮犰要緊,驢幫與狗幫聯手,不愁找不到馮犰。一

兩千緡,大不了就是一兩千緡。大不了管趙博士再多要兩千,要他個六千緡。老四打定主意,扭頭走了,走到外面,又吩咐裴藺翻進狗檔的後院,聽一聽竇霜兒怎麼說他。

那天裴藺聽到的,是竇霜跟青花狸說話。裴藺說——得虧那窗上有漏子。他聽見青花狸說,要是老四先找到,四成肯定不給你,說沒找到。竇霜說這東西是馮犰劫的,我們不過從中揩油。給他找到了,就算他勢大。青花狸說,你沒聽出來,老四要的是馮犰劫的東西,這駝獾焉值四百?要是你先找到馮犰的東西,他定然拿錢來贖,和剛才一樣。

竇霜兒笑了,說我敢要他兩千。青花狸說,你要四千。

後來,老四與竇霜,誰也沒有找到馮犰。裴藺說,倒不是驢幫和狗幫的勢不夠。區區一個馮犰,怎能逃過這驢和狗的法眼。馮犰要是活的,當然會被找到。然而,哪個都不知道馮犰已死,馮犰的屍首,此時正停在狗檔隔院的貓檔裡。

第18章 曹長

盝家當庫的夥計曹長是大邑鶴鳴鄉人,讀過兩年書,跟岷山的道人學過道術(曹長讀書也從師此人)。曹長能講陰陽。在聽說了孟銓是京城人後,曹長就像見到了親戚似的,對孟銓說:“當年我初來成都,見四下都是陰陽人。陰陽人,就是三魂七魄有大半數是陰的人。陰陽人與陽人一樣是男子,卻因魂魄不陽,為人就惡。陰陽人的惡也不是陽人的兇惡,而是險惡。例如我掌櫃的王祿。他想要啥物,絕不直說,要訛。例如我將從馮犰那裡買來的玉駝獾呈到他面前,他沒說這寶貝如何,光問我買物的過程。待我說了馮犰先來典當的是緙絲畫和奚廷珪,他才說,這玉駝獾也是貢,蹄子連座,是被馮犰掰斷過的。這是殘品。殘品不值錢。這時他要我去找馮犰索回二百緡錢,其實不是為了要錢,而是派我去向馮犰發難。這物是贓,馮犰怕被官府知道,就得投降。先以報官逼降馮犰,再以低價把馮犰手中的畫和墨一併收來——便是我掌櫃的王祿的算盤。這就是陰陽人,想要不直說,非得訛人。陰陽人還愛貼男人,貼三魂七魄都是陽的陽人。我掌櫃的王祿貼的是孟十郎,整日貓在東家身背後,像鬼兒似的。不知他從何處打聽來,十郎好男色,於是帶花兒抹粉。我說你這不是男色,是婆子色。他不樂意了,記起仇來,也以輩子相論。他說,你這個三輩子下地獄的溫豬子!”

凡是從當庫幹活的人,不能沒有鑑寶的眼力。曹長說,馮犰第一次來當庫時,只把那墨塊從褡褳裡一拿,櫃上的幾個人都認出這是“奚廷珪”。當年南唐後主寫《虞美人》,用的就是這墨。寫《烏夜啼》,用的也是這墨。《南莊圖》《廬山圖》《夷光像》(董源)無不有這墨。咱太祖之後,凡詔書必用這墨。先有潘谷拜墨,又有趙佶愛墨,“黃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既然不可得,馮犰是咋得著的?櫃上的幾個人也都懷疑,這是賊贓。於是將墨塊翻來覆去地打量。果不其然,刻有“開寶貢墨”四個字。夥計便將馮犰請到門口,把牌子上的“五不收”之第五條——“六贓不兌”指給他看。馮犰先說不認字,又說這物是賭來的,說那差役與我賭時,我咋看出他的東西是不是贓?夥計與馮犰犟起嘴來。曹長上前把馮犰拉到一邊,問:“就這一樣。沒(貢)字的有無?”

馮犰出了門,順街走了。下午再來時,還揹著那個褡褳,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是和田玉駝獾。夥計們會看玉石,一眼就看出這物是用於闐的中等糖白籽料雕成。和田制物,市上不多,多在宮裡。遺到民間的,也是人物童子和佩子掛件。這物是稀中之少,不好要價給價。如何要價給價,還得看買主和賣主的身份。盝家當庫自詡為豪赫一流,給價不能低,不然就顯著沒有財力。可賣主卻是馮犰,馮犰是下等人中的一條賭狗,給價也不能高。想到這些,曹長有些後悔讓馮犰走到盝家當庫裡來,心說要是按照掌櫃的立下的“凡貧人鬻押貴物,不能收”的規矩,這物不能收。可一看這物就是番邦御品,不收可惜。最終還是收了。給了二百緡錢,不算多,也不算少。(曹長後來說,那物不是駝獾,是龍馬。只因其樣式過於古樸,又被馮犰掰斷磨短了兩根雄偉的蹄子,顯得手小腳小,才令人誤認作駝獾。)

這時的曹長,倒也不是沒預料到王祿會責怪他。如賭徒對博戲的種種後果都有預料。然而曹長沒有料到的是,王祿竟然會逼他去訛詐馮犰。

那一天,王祿見過玉駝獾,又聽曹長說了馮犰賣寶的經過。王祿說:“也是兩難。不是看在你大姨從我丈人家管院子又奶過我小舅子的份上,我不能不解僱你。看在你大姨與我親家丈母孃關係親近的份上,我不能不留下你。現在,你去找馮犰,把馮犰給我找來。我倒是要問問他犯了幾重大罪才得了這些贓物。”

曹長說:“找不著。”

王祿戳著曹長的鼻子說:“那就不是解僱你了。那就是你得退我二百緡錢。”

曹長說:“我全家只有十五緡。”

王祿說:“滾!”

曹長只好去找馮犰。曹長不知從何處找起,從市上游蕩了三日,這才恍惚想起,馮犰說是從賭狗場上贏了寶貝。又恍惚想起,妻韋氏說她大哥韋三是個訓狗的。曹長就去找大舅子韋三。韋三引著曹長,去找狗檔頭人竇霜。曹長走進狗檔時,看見一個頭戴朱頂紅、穿女褙子歪戴帽子的男人(青花狸)一隻手抱著四腿焦黃、耳朵純黑的大貓,另一隻手拿著棒骨,在喂一條大狗。

曹長進來後,給竇霜行了個禮。狗叫了兩聲,穿女褙子的男人學貓叫了一聲。竇霜兒說:“我應該住在山上。”

穿女褙子的問:“啥?”

竇霜說:“省得他們當這是廟,來來回回,都進來拜。”然後問曹長:“幹啥來的?”

曹長說要找人——曹長不能直接跟竇霜說掌櫃的王祿打算包圓馮犰的“贓物”,又不想替王祿逼迫馮犰交出“贓物”,於是跟竇霜兒說,馮犰以殘充好,從當庫騙走了二百緡錢。

竇霜說:“成都可大了。”

曹長問:“多少錢?”

竇霜說:“不出城五十緡,出了城去各鄉縣找,一百五。”

曹長從褡褳裡掏出玉駝獾,問你認識和田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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