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32頁 我與趙郎中的相交便是如此這般(1)

作者:搬倉鼠·11個月前

我與趙郎中的相交便是如此這般。現在——不久前,他又送信來此,向我許諾要為師父報仇。我知道他要做什麼,即將會做什麼,他的時機到了,我為師父報仇的時機也終於到了,孟公子可願為我之匕?是的,我願意為你出那七千貫贖罪之資,也願意為你提供身份和庇護,只要你能為我師父報仇。不過,在報仇之外,我心裡還有一個疑問。許多年來,我不曾將此一問向別人吐露。現在,既然你成了那個要為他去報仇的人,我不如問一問你:

“師父臨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後悔沒有跟我回來呢?”

不等孟驍回答,高貞忠又問:“我從父給他的將權,與宋國作弄人的把戲相比,到底差在哪裡呢?”

高貞忠說:“我聽說你回到成都之後,聯絡了上百個富豪,霸下西蜀的商市,把奢侈的日子過了多年,現卻被官府通緝,回不去那樣的日子了。你也是孟高祖的後人。他好功利,不知你好不好。”

孟驍說:“我不好奢侈,也不好功利。”

高貞忠說:“就是說,你不像父輩,不像祖宗,那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孟驍說:“在下不才,並非出身將門,祖上是有罪之主,我是戴罪之身。如今投奔了郡王,郡王說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

丙申年冬至,孟驍在大姚見到了從弟孟銓,二人說起高郡王和當年的事情。孟驍說:“怪就怪在這裡。郡王想給他師父高純報仇,何必等到今天,那郎崎是有什麼通天的本事,還是有什麼命定的剋星?如果趙郎中要召見我,只消說一句話,我徑自走四千里路赴京拜見,他又何必找郡王當這個傳話人呢?再者說,誰又清楚戰場上的事情呢?萬一高純不是被郎崎所害,而是被金兵所害,把仇報在郎崎身上,算不算錯怪了他呢?你看,趙郎中那麼一說,高郡王這麼一聽,兩個都不傻,誰會跑到陳倉縣去把那探報衙門的頭人(郎崎)給做了?再者說,和趙郎中和高郡王這樣的人物相比,高純能有幾分高貴?趙郎中和高郡王,為何要把這個高純抬到忠武公接班人的位子上呢?我不懂,更不懂這兩個貴胄再加上石公,為何都挑上了高純……不過,郡王給了我七千貫錢,我也就不得不相信,這一切從頭到尾完全屬實,可是兄弟,看在你與我乃是親族的份上,請你務必告訴我一句實話,敢問昔日那個從德順軍隴幹縣出發、要送到新繁縣重光寺的包袱,它裡面裝的真的是吳家的東西嗎?”

孟銓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孟驍說:“如果是,那我就信了師父白和尚說我是西宮白虎下凡,信了《家記》和《家志》寫過的事情,信了我真是爹孟諫的兒子,也信了郡王的話。”

孟銓問:“那要不是呢?”

孟驍說:“如果不是,只怕我的歲數應當從現在算起。”

孟銓回京之後,一次與我在望湖亭相見時說,其實他也不知道那個牽連了好幾條人命的包袱,一開始是從德順軍隴幹縣出發,還是從京城出發。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從兄孟驍當初從大聖寺還俗回了成都,後來又將祖墳從成都遷到白沙鎮,都是為了尋找一個身份。如今能帶給他這一身份的人只有趙渡,所以,孟驍不論如何都要去一趟都亭了。

我聽他說著,和他一起走過通向堤岸的棧道,不住與擦肩而過的遊客們視線交會。來到岸邊,我看到一個提著一沓賬據的夥計正在與人說話,忽然產生一種錯覺,誤將他認作了曹長。一位駝背的老人領著兩個孫女,仰起臉盯著樹上的鳥,站在繁多的路人之間屹立不動,臉上帶著女孩般的笑容,就像是沉浸在與眾不同的情緒裡,宣告他已然脫離貪念,擺脫了所有的身份。我從這位老人面前經過時,他仍然一動不動,平靜的目光從我臉上游過去,像是什麼也沒看見,而那兩個女孩卻在草地上站住腳,帶著禮貌而好奇的神色看向我。忽然之間,我聽到石頭落水的聲音:撲通!這一聲將我目所能及的現實擊出一處隙罅,使遙遠時空的光線穿透陰天,刺入我眼裡。孟膳工的話拉回了我的神志:“告辭。”我看著他將斗笠戴在頭上,走上那兩列盡是柏樹的道路,消失在人流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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