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31頁 那天(1)

作者:搬倉鼠·11個月前

那天,他們說好了只比三場:馬射、弩、槍術,三場比過,師父都是贏家。石公要幫郎崎找回面子,便讓他和師父比劍。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師父用劍。郎崎倒是比我想的厲害。他本就高大,將四尺漢劍執在手裡,彷彿有九尺那麼高了。不過,他還是沒有師父會用劍。師父對招式的要求,是能夠刺破重甲、砍斷馬蹄,所以衝勢猛,守勢少,在比武場上就有優勢。郎崎敗下陣時,倒是沒有發怒。他帶著那種虛偽的憨笑來到師父面前,恭維師父武藝高強,又來到我面前,說不知這弟子的武藝如何。我也笑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我不會武。我的兄弟和朋友,無一不知我是憑著家世當了閤門副使。他們用笑聲奚落郎崎的愚蠢,邁方步離開校場,上了酒桌,又把郎崎昔日的卑微和劣行講了好幾遍。

有過幾次這樣的作弄後,我開始認為,自己對郎崎的心意瞭如指掌。至今我仍然確信,在紹興辛巳年以前,郎崎是鬥不過我的。可是,一到紹興辛巳年,天意就偏向到他那邊去了。

第28章 高郡王(完結章)

紹興辛巳年,金人六十萬來伐,神勇、武平等軍由壽州道渡淮,與勸農使完顏元宜合兵三萬為先鋒。徒單貞的十萬東路軍出了清河口,金帝又親率十萬軍攻向淮西。郎崎和師父,因為受到石公的力薦,見了一面樞密院事,隨後被賦予軍職,派往前線。臨行前,郎崎來到梵天寺外找我,給我講述了紹興十年發生在他老家渭源堡一帶的旱災。我以為他是想緩和與我的關係,便沒有拒絕聽他說話,在聽他說到金軍搶奪糧食致使義倉盡空,饑民易子相食的時候,我譴責那些軍人,說他們不如畜生。郎崎似乎對我的反應早有預料。他說,你又何必拿出一套尊卑道理圈套世界,按住真相不讓它顯露出來?哪有應該發生,卻又沒有發生的事情呢?他指責我的同情來自於幻想,天理道德、尊卑貴賤也都是我的幻想。他說,石公沉浸在復活忠武公的幻想裡,一心想和金國開戰,如今已經選中了他成為下一個忠武公。但他不可能是。因為他見過旱災和饑荒,報國之心已失。那一天,他還告訴我,說石公是個黑白兩面的人。石公想攬軍權,便用機速房的探報之權要挾朝廷官員,派自己人去淮南做將領。石公還要把他曾經向聖上描述過的忠心放在一個人身上。這是一個戰死沙場的人,他已經選中了師父。

我對這話並不全信。我以為,郎崎如果說謊,他最怕的就是我把他的話告訴石公。於是,我在當晚就把這番話告訴了石公。石公說,這些話未免荒唐,他派人去前線只是擔心劉錡那邊的人手不夠,派些能幹的人去前方對敵罷了,他日理萬事,哪有這麼多算計人的心思呢?他還向我保證,說他絕沒有讓師父戰死的意願。他倒也承認了對岳飛的崇拜,他說,他堅持認為,忠武公之死是諸多錯事交織到一時形成的偶然。

我當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只覺著他還沒有郎崎明白事理。多年後我才明白過來:把忠武公之死說成偶然,就是把抱負寄託到淮北,為朝廷和他自己脫罪。那天,石公說完忠武公,又給我講了他和秦黨的深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我並未認真聽他說話,我只想快點離開,去找師父說明去前線作戰的兇險。離開石府後,我找到師父,要他趁夜和我離開京城。我像郎崎,也像石公那樣循循善誘,說盡了能說的話。我學著祖父和從父的樣子大發雷霆。可是,他一定要赴淮作戰,說什麼也不聽我的話。我和他動起手來,打破了那間屋子,又把他打得鼻青臉腫。這時的他好像成了當初拒絕學武的我,而我成了當初的他。我又一次說了祖父的名字,說了自己的頭銜,我要他跪下。他跪在我面前,說,他一定要為先人洗脫投金的罪名,他必須立功。又說,戰死疆場也是高家的祖訓。他跪著跟我解釋,他為什麼必須上戰場,不知把那些一文不值的豪言壯語說了多少遍,足有一個時辰,他重複著差不多的話,這些話蠢到讓我不知該從哪一句開始反駁。然後,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說,高家要是沒人了,你就是最後一個。他又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等他說完,我找來一捆繩子,把他綁在椅子上,勸他和我回大姚。最後,我說光了能說的話,便又去找郎崎。我用馬鞭子指著郎崎的鼻子,對他說,你敢害我師父,我一定會殺了你。郎崎陰險地笑著,對我說,不過是要我一顆腦袋而已,你還不如那些要給江彥英報仇的文人呢。

我回了大姚。你們的朝廷在不久後撤銷了對我的封賞,又讓樞密之官瞞住了我曾被授予軍階的訊息。而我仍然憑著宋國的冊封,在大姚受到了叔父們的表揚。第二年,我入宮面聖,段正興封我為大姚郡王。紹興壬午年,有個人把一封長信送到大姚,他把師父的死訊告訴了我。這個人是趙渡,現在,他已經是左司郎中了。我在京城時,和他在西湖之南岸的楞嚴寺見過一面,當時的人太多了,我們沒說幾句話,後來,我們在大姚相見,他告訴我,師父能騎善戰,真也與忠武公昔日一般。

(宋)劉錡節制江南諸路軍馬,指揮於淮上清河口,殿前司王剛率五千軍守衛寶應,部將吳超進駐淮河南岸。趙渡說,師父和郎崎到達戰場,大概也是在這個時候。淮西主將王權不戰而退師揚州,舟渡真、揚之民歸於江南,兵屯瓜洲。金軍重兵臨江,欲取揚州。朝廷召劉公退守。劉公自淮陰退到揚州時,金軍已經佔領真州。師父在戰前被派到了王剛麾下,原來守的是寶應。郎崎在盱眙跟隨吳超與金神武軍作戰,雖立戰功卻不能扭轉局面。盱眙失守後,吳超與殿前司右軍統制王剛的部下匯合,師父和郎崎,也在這時匯入一路軍中。二人同歸入劉公麾下。劉公率兵從淮陰退到揚州時,有一股人馬從營中說,不能再退了。這一路人,是王剛麾下的殿前司餘部。郎崎與這些人相交,視留守在寶應和盱眙的軍部是為了拖延金東路軍徒單貞,因而不滿於(劉錡的)鎮江都統司。有人說,劉都統有兵馬七萬,不如留下與金人作戰。說這話的正是郎崎。鎮江都統司的人聽了這話,預感到有人要拆分他們的軍力。這個人是知樞密院事葉義問。葉義問是否與石公有關,趙郎中在信裡沒說,但他明說了鎮江都統司確實沒有七萬兵馬。這一問有可能是明知故問,葉義問要收淮東之軍,也可能是要問淮東軍一個吃空餉的罪責。

葉義問與石公可能有關。趙郎中認為,師父是為了給老上司(劉錡)解圍,才以特使的身份求見劉公,提議派人劫寨,將敵部誘出儀徵(真州),使人於半途橫欄,行刺金人主將。劉公許可他的主意,問他願不願意親自執行任務。師父說,他願意率人前去誘敵,若敵不出,自請死罪。劉公又問他,何人能在半途攔敵。師父說郎崎善於用劍,能行刺殺之事。劉公又召見了郎崎。與師父同為石公門徒的郎崎,這時卻說此計危險,絕不可行——據趙郎中說,郎崎奉的是葉帥之命,不想做無名刺客。師父與郎崎,就是從這個時候翻了臉。此計不可行,劉公只能棄揚(洲)入瓜(洲)。接下來,金人要搶佔瓜洲渡口。劉公於撤退途中,遣部將吳超與員

琦去跟金人作戰,派師父帶著一隊人為員琦先鋒。員琦與金人戰於皂角林中,敵眾我寡,敵人又在馬上,宋兵死傷慘重。(宋)步卒一百零四人設伏於皂角林內,郎崎也在其中。那個時候,員琦率部把金軍誘入埋伏,伏兵強弓勁發,金軍只能撤退。師父在這一戰中受了傷,身中兩箭,一箭為金將高景山所發,一箭為宋兵誤發。戰後論起功來,說師父俘獲金軍五十人是真,說郎崎殺金軍主將是假。不過,當時劉公不能白撤,話必須要這麼說。總歸是劉公在回到鎮江之後,把兵權交給了葉帥。葉帥安排劉公的侄子劉汜守瓜洲渡,只派給他一千五百人,又令李橫帶軍八千固守。師父和郎崎,這時也都到了劉汜和李橫軍中。(金)徒單貞之元帥完顏宗寧,重兵兩萬直搗瓜洲,李橫率軍迎戰。葉義問渡了江東,說是去建康府催諸軍起發,實則棄守瓜洲。就這樣,劉汜與李橫的部隊,成了拖延敵人渡江的工具。

金人雖眾,起初不能與李橫相敵。於是用計,以漢人籤軍殿後,引李橫之軍追擊。據說在那一戰中,死傷數萬人,弓乏刃鈍,屍橫二十餘里。金人反撲如蛇,宋軍最終因無食而潰。我師父是死在了這一戰中。趙渡說他的一個同袍,那時正跟隨李橫。李橫前軍受剿,傳令至後軍,說有埋伏,讓後軍速逃。得令者正是郎崎。郎崎沒有逃走,反而妨礙了那名傳令兵,他衝到前軍,與師父一同作戰。師父和郎崎,是宋軍中挺到最後的一撥人,郎崎是那撥人中的最後一個。

趙郎中說,他的同袍並未親眼看見師父被殺,卻是親耳聽郎崎說,高純是被他所害。郎崎說,金人早已把師父俘敵五十人的事蹟報給了元帥完顏宗寧。宗寧慕其驍勇,又聽說他是高慶裔的後人,下令全殲宋軍,卻要活捉師父。他(郎崎)是為了保全石公的名聲,才下手殺了師父。趙郎中在信裡說完師父的死,又說,只怕郎崎不是怕高純叛國投金,是怕高純的赫赫戰功傳到朝中,朝中人說他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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