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善於弄權的官僚。我沒有走,我知道如何讓他無法把我趕走。我對他說,三年前,你向我父親謊稱我學有所成。你撒的謊,如今從姚州穿幫了,我是被從父趕出來的。他信不信我的話呢?即使我不說,這也是他認為的真相。他只能收回剛才的話,又讓人把我的房間佈置妥當。當晚,他下廚炒了牛心,燜了蹄髈。他跟我喝酒的時候,又好像從深眠中醒來一點,竟然要和我以兄弟相稱。我說,這不可能。就這樣,他做回了我的師父。往後的五年一如過去的六年,我在漢陰縣高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現在,為了滿足你的目的,我要和你說一說石公。說了石公,才能將京朝那群人的面目展現給你。不然你會以為,他一個官居高位的籤樞密院事於紹興庚辰年召請我師父入京,是因為愛才之心。
京朝內外有不少人以為他承襲忠武公遺願,是個徹頭徹尾的主戰派,實則他本來是秦黨人、楊願的跟班,更早以前,他還派密探跟林大聲去鄂州赴任,策劃了王俊對張憲的誣陷。我知道他自稱衛國公後人,卻不許別人提他的姓,他本來不姓石。他不過是與石貽孫的後人沾了親戚罷了。憑著他與石家的關係,遑論蒙受蔭恩,就是叫他去管石家人討幾緡錢,本家也不會施捨。不過,他後來畢竟做到了樞密之官,處理著天下邊防兵機,說身世未免太遠。你只須知道,當時的石公是樞密院籤書事,計議機速房公事,紹興和議之後,機速房已無主官,其所執掌的邊防兵事也是由二府共理,但是在紹興庚辰之年,金軍即將南侵之際,緣于軍事上的需要,復置三省樞密機速房——這件事不是沒有石公的干預。
我後來聽趙郎中說,早在忠武公蒙冤入獄之前,石公就知道朝堂上的奸徒勢必促成停戰。藉由掌管刺探機密之事的便利,石公曾在忠武公蒙冤入獄後唆使一個北方刺客去金上京刺殺熙宗,認為只要行刺成功,再次掀起的戰爭必會讓軍權回到將軍們手中。也就是說,那時他已然背叛秦黨,將朝政寄託於一場更大的戰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阻止和議,不論其中的原因是為了救人,還是收回北方之地,或是顛覆秦黨為政的局面,我都認為他的計謀並不高明。於變局之中鋌而走險,目的卻不明確,這倒是能顯示他是個出身於市井鄙俗之家的人,因為生來沒有祖業和雋譽,就總想要翻天覆地,想讓朝廷上下的官宦、貴族、謀利者和矯偽之徒都從位子上跌下來。
最終,他的行刺之計沒有成功,戰事沒有再起,忠武公也沒有出獄。
秦檜死後,石公當上樞密院籤書事,兼掌機速房計議官,在接下來的四五年裡,他一面處理邊防兵機,徵令北民為密探,指派斥候刺探金夏,一面尋找秦黨餘勢的把柄,將之一一剷除。我聽說,當時朝廷有個叫江彥英的官員,其際遇幾乎與石公相悖。此人曾在紹興十一年聯絡諸學官上疏乞請保留淮東宣撫司,阻止秦黨人林大聲出任湖廣總領。後來,當石公操控著那些從北方投來的“歸正人”和承蔭補獲階職的閒人,在京城到處捕捉所謂“秦黨人士”的把柄時,這個江彥英卻與張士襄、餘堯弼、羅汝楫之輩成了同黨,還編撰了一部《霜天漫錄》,細數李綱等人的謀戰之罪,還為那曾經強佔民田百萬畝的張浚歌功頌德,將其進封清河郡王后大肆兼併土地一事,改寫成救濟下民。探子將此作呈入石府,石公得知江彥英有篡史之心,也知道江彥英之所以寫這部書,是預感到了忠武公的冤獄將令朝堂成為枯魚之肆。可是,他還是不能放過江彥英。他曾經受制於張、秦,曾為万俟卨偽造過忠武公“有異謀”的證詞,或許這些事情已經成了他無法清洗的汙點。所以,他不許任何人追悼張俊,不許江彥英一個文官用筆墨汙衊李綱和張浚。於是在紹興二十九年,石公利用這幾篇和時政毫無關係的筆記另做文章,將彈劾的上疏呈入宮中,江彥英被貶至吉陽軍居住。趙郎中告訴我,那個為石公取得江氏罪證的人,正是江宅的家奴郎崎。
這家奴原本是在定羌城為金人耕地的農奴,曾在軍寨作坊裡為冶鐵工匠。後來從那邊犯下事情,便逃到襄陽——據說他嫌作軍匠沒前途,一路流浪南下,是要飯來的襄陽。到襄陽投軍不成,倒是也沒有淪為劫匪,他投到江家門下做了僕役。再後來,江彥英教他認了些字,算是收了他當學生。郎崎的襄陽腔是江彥英教的,會說《武經七書》,想必也是江彥英教的。據說他曾經做過校尉,應該也是受到了江氏的幫協。他離開江家之後,跟一個鄂州將軍學了槍戢,又被石公送入武學院,中了一回武進士,被封為翊衛郎……他能有這些經歷,則是憑著對江彥英的背叛。當年去京城後,我和師父竟和他成了一路人。石公似乎完全沒有考慮我們三個人的出身不同,性格和脾氣沒有一點相投,他讓我們成為他的“門客”,處置之隨意,如同分配從民間抓來的壯丁。
不過,石公將我師父召入京城,倒也不是為了拔高郎崎的身份。石公與郎崎有默契,就像我和師父那樣。石公賞識郎崎,要讓郎崎做個義士。他想告訴那些知道他昔日罪行和底細的人郎崎是誰,如同要在郎崎身上畫出一個他自己。已經做過的事情不可能改變,他也不可能把對忠武公的誣陷描畫成大義,他卻可以把郎崎對江彥英的背叛偽裝成大義滅親。石公的偏心讓郎崎和我師父成了同袍。那是在紹興庚辰年中旬,我和師父受到劉公的推薦,各自得到一個軍階,在進京後和郎崎成了一路人。
那時的我和師父,並不知道葉義問已經把金人即將南侵的訊息送回京城,湯思退被罷,官員們正日夜運籌著接下來的戰爭。我和師父住在梵天寺外,郎崎在機速房的衙署之內。石公偶爾召見我和師父,派郎崎前來叫我們過去。郎崎操著襄陽腔說話——憑著早來京城幾年,在我們面前拿起本地戶的架子,從不與我們多說一句話。那半年裡,石公不曾把任何要緊的事情交給我和師父,好像我倆都是客人。我使錢託人,打聽到他指使著一杆探子在城裡刺探訊息,郎崎是那些探子的頭目,但不論這主奴二人之中的哪個,也不曾透露出他們的政見,顯然沒有把我們當做自己人。若論及當時石公給我們的恩惠,其中最大的一樣,也無非是讓師父升入使臣之階。
當時,我想知道他徵召我們的目的,便主動拜訪石府,向石公詢問為何不把事情交給我和師父去做。石公提到了師父的先人高慶裔。高慶裔先為遼吏,又做金將,朝廷無人不知。石公說,他是疑人不用,可要任命高家子弟,須得叫朝廷信服。要朝廷信服,不僅要立功,還要證明自身的忠誠。所以師父得先成名,再立功。石公許諾,他將會向上奏請,為我們爭取新的官位。不久後,師父升入使臣之階,我因是高家子弟而被封為閤門副使,只空有個名頭罷了。若論品階,我倒是比師父和郎崎都高。而我不明白的是,師父的階位竟然在郎崎之下。如果石公介意師父的先人曾為金將,又何必召他入京?那郎崎只是一個從隴西犯過事情的逃犯,能有今日全憑背叛主人,一個這樣的人,又怎能在師父的位子之上?或許石府和京城的人看不穿他的底細,或許連石公也不清楚他的想法,我卻知道他並不如外人所說的那樣憨直仗義——你可能不相信——我知道郎崎的想法,就像我一直都清楚西南夷人的打算。西南夷人,就是大理的民。郎崎雖是下里巴人,卻是一個了不起的民。我看得出來,他能做到其他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叛主弒父,或者說殺親。他想以平民之身去做將軍,但即使做了將軍,也必定是那種扼住一道關口、吃兩頭飯的奸詐之徒。
朝廷不應當把重事委任給沒有出身的人,哪怕他真是一個將才。看看那些守在邊地的軍將吧!他們未必能堪重任,因為他殺紅了眼、算黑了心,為的是軍功,軍功誰家都有。所以,軍將的忠,必須以身家性命、宗族名譽為擔保,出身越顯赫的人,越不會倒打一耙。石公明白這一點,郎崎也明白。石公為郎崎描摹的俠名和軼事,正是為了填補他的出身。我早已看穿了他們的把戲,石公和郎崎,曾暗示我不要做出讓他們難堪的事情來,其實我擔心的,是他們的愚蠢遲早有一天會讓我感到難堪。
那一年八月,石公把郎崎和師父請到殿前司的教場上,讓他們比試武藝,請了一眾軍官來看。這其實是我的主意。進京之後,我與殿前司的軍將常
有往來。他們知道我的從父、祖父和爹的名字,對大理國的民俗感興趣,也好奇我這個外國人為何會說金州話。我和他們去過戊閒樓,去過豐樂樓,我曾在郎崎前來傳告石公的命令時,與他們坐在西湖邊的酒樓裡喝酒,叫郎崎等在外頭。我對他們說郎崎的壞話,一點也不怕被他聽見。郎崎發現了我對他的鄙夷,質問我為何損害他的名聲,我不說話——我從不和他說話。為了讓他丟人,我又去找石公,說殿司的軍將們想看師父的武藝。石公知道這是我的主意,推辭過一次,但他其實也想看看師父的武藝,便在校場上佈下規矩和兵器,讓郎崎與師父上場比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