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師父一直有默契,不論我是否願意做他的徒弟。這麼說吧,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如果換做別人來當他的徒弟,對他的瞭解定然不能如我。憑著瞭解他的志向和他的不得志,我引經據典,告訴他“十年功廢”是忠武公氣數已盡。自從解罷兵柄之後,沒人能挽弓三百斤,開弩八百石,宋朝最缺的就是你這種人。他也許不信這話,但是必將信我。只是要驗證我的預言,還需要時間。現在,我們還有的是時間。
一年後,也是在我來到漢陰縣的第三年末,父親派信使送來一封信。父親在信中告訴我,他要派人來金州,把我接回大姚。父親說,烏蠻三十七部又一次反叛,高量成領兵前去征討,要瞧瞧咱逾城系的武功。這時的我,拜師已滿三年,可還不會騎馬。師父看過父親的信後,說要和我同回大姚。師父說,你家裡的人將你送來時,我許諾過,在三年裡教你學會騎射和馬槍。你沒學會是我的錯。我告訴他,沒有這個必要。我寫下一封回信交給信使,叫他送回大姚。在這封信裡,我謊稱自己業精於勤,已經小有所成,只要再學一到二年,就能帶兵出征、闖蕩戰場了。我的謊言打動了父親,他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是欣慰的,於是又一次回信給我,囑咐我再接再厲。我弟託信使
送了一些核桃和雲龍茶來,說他很想念我……也是在這個時候,師父去了一趟荊南,回來時牽著一匹母馬。
師父說,劉公還沒有忘記高家。劉公讓他從黃潭的教場上演武,在軍中給他安排了統兵官的職位,並且向朝廷請奏,使他入官為校尉。他這時說的統兵,也不過是用作貴族子弟添差窠闕的位子,實無事務,能按月領些衣食錢罷了。他說的校尉也只是最低一階的武官頭銜,年只領春、冬絹各三匹。回來後,他開始教我騎馬,只是騎在馬背上,慢慢地走。
我騎著那匹馬,隨他上了新子午道,去石泉縣拜會教頭曹薪,又去了一趟天台觀。在那座山的山腰上,我們遇到兩個差役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力夫。那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灰布褙子的人,也許是惡吏,是賊人扮的也說不定。灰布褙子們吵著要收市例錢,將一個背絹人撂倒在地,踢來打去。曹薪上前就打,直將那兩個灰布褙子打到站不起來,還罵他們的娘。那時候,被打的力夫早已跑沒了影。我騎在馬上,盯著曹薪動手打人,覺著非常爽快。曹薪的叫罵聲像鼓槌敲擊著我的胸膛,“嗵嗵”的響聲震撼著我的心緒,只有我能聽見。我想給曹薪叫好,又怕師父不樂意,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曹薪,然後去看師父的臉。師父像是沒有經歷過剛才的事情,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冷漠叫我好是納悶兒。
這一天,從天台觀回來後,我問師父,為何不與曹薪一起出手教訓那兩個惡吏?他說,曹薪的仗義乃匹夫之義,見義勇為不是軍將所為。他說,高家的規矩是遇到官民爭執、惡人欺人,哪怕鬧出人命,也不許插手干涉。我要他解釋緣故,他沒有解釋。後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說,身為軍將,須得鐵石心腸。你們的儒教講君子以義為上。我聽說過,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不能見義勇為的人,不是真正的勇士。可是,從戰場上廝鬥的軍將不知敵人是否仁善,亦不能從戰場以外的地方取得成就。他不能既從戰場上廝鬥,又在戰場外面見義勇為。因為他不能既要殺敵,又要仁善。戰場以外的事是民間的事,由其他官員負責,假使他去管,就是以武奪權,這是僭越。軍將若僭權而為,再加以仁善之名,就是謀反。所以我師父從不見義勇為,也一向對眼前的惡行熟視無睹。他是個鐵石心腸。可是,如果從作為軍將的心性上看,他又像個古人。他是“忠武公”們的開始,須得立功成名。他的仁和義都要建立在功上,是要交給別人編造的故事。
想來高家代代如此,但我知道他不能如此。因為,眼下他只是一個無事可做的校尉,如果不打仗,劉公永遠不會想起他來。他想出頭當官,光靠高家的名聲不行,既然沒有實際的功,就得依靠虛名。從那時候開始,我天天盼望出事,唯恐天下不亂。紹興二十二年,石泉縣調遣安康軍赴巴山平匪,我讓他去。他不去,說那些匪徒可能是從鄉鎮受壓迫的百姓。紹興二十三年,安康郡調他到石泉軍統兵。他還是不去,說沒有戰事不能白吃軍餉。二十四年,反賊楊再興在武岡軍被軍統制李道討平,有殘部穿越京西南路,到巴山北麓佔山為盜。這件事有可能不是真的,但是盜賊們自稱瑤人,是楊再興之子楊正拱的手下。安康郡便派出一個監押,叫此人帶領一寨之卒前去討伐這夥盜匪。我對師父說,機會來了。他卻說,他在安康郡沒有軍職,不能干涉此事。我不再顧及他的意願,又或許是為了向他證明我的判斷比他正確,我只身去了巴山北麓尋找那夥盜賊。三天後,在巖邑的郊野上,我遇到一個賊眉鼠眼的賊人。他見我只身一個,便將我綁上,押到頭目面前。我自稱是漢陰大紳子弟。他們從我身上摸走半吊子鐵錢,問我家在何處,稱要剁掉我的腳趾寄給家人。他們讓我寫血書求告家人,討要二百緡現錢。我不讓他們剁我的腳趾,說我的一根腳趾,值一根二十五兩的銀錠。他們半信半疑,下山找書生寫了一封信,又派人把信送去了漢陰縣。
我在賊巢裡暗自掐算著時間,等了一天有餘。夜間,他們打過我三回,還威脅說,三天內,如果沒人來送銀子,他們就把我卸成十塊。我裝作害怕,向他們求饒,其實心裡沒有多怕。我怕學武,也怕三十七烏蠻的槍劍,但是不怕死。死是你非得踩著它的尾巴對上它的面目才會知道自己怕不怕它。我曾在高家的柴房裡與它相對三天兩夜,我知道自己不怕它。不過,這一次,師父沒有讓我等到第三天夜裡。他在第二天的後半夜進山,提著刀槍闖入賊巢,拎著那個下山送信的賊人。那時候,我與三隻鴨子蜷縮在賊巢的鴨棚裡,聽到了師父在山坡上衝鋒的聲音。他把我從鴨籠裡救出來後,我看到那幾個賊人躺在地上,凌亂地伸著手腳。呆滯或恐怖的神色,凝固在他們臉上。帛紙似的光亮,漂浮在黑色的血裡。對我來說,這一幕奇特萬分,他們又是誰呢?我不禁想,他們絕不是反賊楊再興的殘軍,也不一定就是賊人,還可能是不務農的百姓、受欺壓的平民……現在,他們都成了我和師父的功勞。
第27章 高郡王(三)
師父把我救回高家後,一人去往安康郡請罪。安康郡沒有罰他,反倒向上請奏,說本郡出了一個不得了的勇士。師父在衙門裡受到表彰,回來卻不高興,他責怪我,說如果不是我設圈套,他絕不會上山去找那夥賊人。他認為,我利用了自己是高明清之孫的尊貴身份要挾他。你說,他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呢?
等他發完脾氣,我對他說,那一天我在巖邑的野外看到一個男人在打劫女子。我上前阻攔,這才被他們捕獲。他相信了我——也可能沒有完全相信,總之,他向我道了歉,又說他知道我是好意幫他。幾天後,他對安康郡說,是我和他一起討平了那夥賊人。安康郡就去告訴金州府,說漢陰縣出了兩個行俠仗義的人,一個是高家之後,一個是大理相門子弟,應當向上舉薦。金州府叫一個文書寫出我倆的事蹟,張貼在大街小巷的告示牆上。金州人見到我倆的榮光,也把山賊與無賴拿住交公,卻沒有得到府郡的賞賜,這是因為,他們不是將門之後,他們都不可靠。
憑著出身不凡和行俠仗義,我和師父從金州混出了一些名聲。可是,每次有拋頭露臉,或者邀功領賞的機會,都是我一個人出馬。我告訴大夥,楊再興殘部據巴山北麓山為盜,足有一百多人。我扮作人票潛入匪窩,與師父裡應外合斬殺了他們,為的是民間的太平。人們願意相信我的話,就如同府郡之官願意相信,我與他兩個高氏家族,不是一般的人。如同宋人願意相信,死在獄中的忠武公,日後將能從戰場上覆活。我遠在大姚的家人,也信了我的話,他們以為我是憑著武藝在金州混出了頭臉。紹興二十五年,家父在姚州病逝。師父隨我回國赴喪,受到了從父的召見。
那時候,我從父高量成已回楚雄,高貞壽居相之位。我和師父前往紫溪山拜見從父。從父看上了師父,要把他留在楚雄為將。師父非但拒絕了從父的邀請,還在當天夜裡不告而別。我認為他不識抬舉,便獨自留在大姚,與弟高城光為伴。高城光才剛學武,我能夠指點他的招式,因為我過去常看師父耍槍。我不能保證指點他的招式確實有用,偶爾故意捉弄他,逼他舞出難以學會的招式。城光不夠聰明,直到今天,他仍然信我武藝高強,常在外人面前稱我為師。我不願意當他的師父,以往對他的指點和捉弄,也是為了讓他在其他事情上信服我,對我馬首是瞻罷了。我又怎會不知——師父必將得罪徒弟,徒弟也必須還債給師父,我一心籠絡城光,怎會與他處成冤家?
一年後,我離開大姚,跑去了宋朝烏蒙部,途經矩州、黔州、夔州,回到金州。我再次見到師父的時候,他卻要將我趕走。他似乎是在與我分開的時光裡有了什麼覺悟,他說我個性狡詐,處心積慮,天生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