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28頁 高貞忠說(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高貞忠說:“不論我說什麼,你都當我騙你。”

孟驍說:“不敢。”

高貞忠說:“這事得從宋紹興十七年說起。這一年,段氏諸子內爭外叛,段正嚴出家為僧,禪位給了段正興。我叔公高明量之子高量成拜為相國。段正興的高皇后,也是出我族系。高氏無子早逝,此乃段氏諸子爭位之故。

“段正興是昭慶公主之弟,也是我從父高量成的妻弟,他是因為受到我從父高量成的擁護而繼皇位,於是冊封我從父為“護國公”。當時,高氏正在內訌。這內訌從高氏之祖鄯闡侯立大中國之後,就沒有偃息過。我叔公高明量世襲楚雄,叔祖升祥一系分治滇東。昔年,三十七部烏蠻於滇東舉兵叛亂,段正嚴使相國高泰明前去平討,我公高明清在鄯闡鎮守。沒過多久,三十七部烏蠻再反,攻陷了鄯闡,我公高明清戰死,滇東昇祥一系仍然鎮守鄯闡。他們是白崖領主、鄯闡王、高觀音,與我公和從父高量成有傾軋,從父的後輩之間也有傾軋。段氏之內,有我從父支援的皇子,就有滇東不支援的皇子。我從父高量成任相後,再去討伐三十七部烏蠻。其侄高貞壽篡相位,從父讓之。我公的後系想要入主鄯闡,於高氏的內訌中,就不能免害。紹興十七年,段正嚴禪位,三十七烏蠻蠢蠢欲動,我父親高逾城生為免受相權紛爭之害,不與旁系結盟,便將我送到了金州拜師學武。”

孟驍說:“沒有聽懂。”

高貞忠說:“我師父高純,出身於西州豪傑世家,是鄜延路兵馬鈐轄高永能之後。高永能於元豐壬戌年戰死,其子高世亮為忠州刺使,其孫高慶裔遷居薊州。高慶裔先做遼吏,又歸順金朝。宋紹興丁巳年,高慶裔陷入完顏宗磐與宗翰的黨爭,被誣死了。盂縣高氏失了勢,我師父的父親高敦,便攜妻兒回到金州(安康)。高敦赴德順參軍,在順昌立了戰功,升做軍校,次年隨劉錡助忠武公北伐,在柘皋戰死。我師父高純是獨生子,生於建炎己酉年,十二歲喪父,紹興癸亥年,他母親也離了世,於是那金州安康郡漢陰縣的家宅之中,就剩下他和幾個老傭。高家世出猛將,我師父能騎善射,那時候就是安康郡出名的勇士。我父親在入宋京納貢時,聽聞過高家的事蹟,便將我送到漢陰縣投師。師父收下我,是看在我公高明清的份上。如果我不是高明清之孫,師父定然不肯收我。即使我是高升泰之後,他也未必收我。因為高升泰廢帝自立,高明清以身捐國。總之,他是看在我家也有戰死之人的份上,才同意做我師父。可是,在我跟著他的十一個年頭

裡,除了騎馬,我什麼也沒有學會。我不愛學武,旱雞不愛下水,卯兔不能上樹。我也不好經略,不學詩文。沒有那個必要。假如有一天,我領兵重回鄯闡,一定不是因為武藝高強。假如我能做鄯闡候,或是做相國,必是因為三十七部烏蠻敵不過大姚逾城子弟。這一點,我和我弟高城光從會說話起就知道。我們至今不攻鄯闡,也是因此。至今與楚雄聯盟,也是因此。懂了嗎?”

孟驍說:“懂了。”

高貞忠說,才到高家那天,我問師父,你看看你,能教我些什麼呢?他提起槍,去了柏樹林裡練武。我追著他來到柏樹林裡,對他說,你啥也教不了我,快把我爹送你的十二匣金銀還給我,我要上金州耍樂。他把大槍耍得如狼似虎。風和土纏在槍上,拽下一根根柏樹枝。柏樹葉插到我的頭上,沙土迷住我的眼睛。我不敢再跟他說話,回去用被子矇住腦袋,和螻蟻蟑螂一同縮在高家的旮旯裡。次日,他仍不理我,就好像我爺爺不是高明清,我爹也不是逾城生一樣。

那時候他家早已敗落,早上,沒有人給我梳頭和穿衣,沒人予我飯食,中午,沒有乳扇和茶點,就連餌食也管不得飽。房間裡沒有木盆,他也從來不伺候我洗澡。他每天給我吃的,除了稀粥和糟糠,只有雞鴨的骨頭。我便去抓溝裡的蛤蟆,為一塊飴糖和鄰家的孩子打架。想不到吧,換做今日的我也想不到,我爹也一定沒有想到,高家世出猛將,原本是要在戰場上謀取功勞的,其後人竟會為了衣食收徒。可我又不是為了學武而來,既受不了他的嚴苛,也耐不住高家的貧苦,我決意逃跑。不能從漢陰逃回大姚,但是能裝作要逃,給他幾分顏色看看,以免今後再受他的氣。

我偷回了他之前拿走的我的衣裳,摸了一些銅錢,又摸走了他的都監令——就是一塊木牌。到安康郡後,我先吃飽一頓餌食,去客店投宿時,用到了那塊木牌。客店掌櫃問我是不是高都監的兒子,我說是。他答應讓我白吃白住。可我才住了一個晚上,就被師父抓了回去。是那掌櫃的出賣了我,我料到了。師父會把我抓回漢陰縣高家,我也早有預料。可他在回去之後打了我,這是我不曾料到的。他大概也沒有料到,他第一次和人動手,打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那天,他氣急敗壞,出手沒輕沒重,打壞了我的骨頭,往後的十多天裡,我只能躺在床上。眼下是死路一條,我知道。要我一直留在這裡挨他的打、受他的氣,我寧可重新投胎。

那一天,我爬下床,從院落裡找來一根樹枝,割開脖子,想放自己的血。脖子裡的血少,我又割開手腕。大約是將要死去的時候,我被師父發現了。他帶我去見一個郎中,那郎中救活了我。之後的十天,他把我捆住手腳,叫僕人餵我吃喝,如果我要如廁,那僕人就用罐子接著。他不說話,一直什麼都不說。要是我說話,他不是喝止,就是塞住我的嘴。等我能下床時,兩條腿還腫著,他拿來一張笨弓,叫我射地上的雞和鴨。我把雞鴨轟入柵欄,把弓箭丟在地上,來到他面前,逼他打我。他沒有打我,而是把我帶進柴房,叫我從角落裡站好。

他先提起斧頭,又提起鐮刀,最後拿出一個破舊的縫衣匣來。他從這匣子裡拿出針線,穿針引線,讓我伸出雙手。他把我的手縫成了兩個拳頭,又對我說,三日以內,我必須答應學武,否則拆線晚了,這雙手就會潰爛。這雙手一旦潰爛,我非但不能學武,今後連湯匙筷子也拿不起來。他可真幼稚,你說呢?我連血都敢放,還怕拿不起湯匙和筷子?我把唾沫噴到他臉上,又說了一次我爺爺的名。他不理我,關門出去,把我一個人丟在柴房裡受苦。

接下來,我不吃不喝地蜷縮了三天,三天沒有閤眼。手疼,飢餓,憤怒和不甘心,像鉗子一樣鉗著我。柴房裡的灰塵亮得晃眼,錘頭落在地上,聲音震耳欲聾。我被囚禁期間,有雞鴨過來叫門,貓從院牆上發春,耗子結群來偷他家的米,那兩個僕婦在洗衣掃地時為我打抱不平,說他不是個人。直到第三天夜裡,師父進了柴房。他眼眉下是兩個漆黑的窟窿,一個鬼樣。他俯下身,從窟窿裡射出目光。他用那兩個窟窿瞧著我,問:“想好了嗎?”

我把唾沫噴到他的臉上,又說了一次我爺爺的名。他抓起我的手聞了聞,又掐住我的脖子,問:“你配是高明清的孫子嗎?”

我說:“今天就讓你認識認識我。”

第26章 高郡王(二)

這種不是捱打就是捱罵的日子,我過了一年有餘。一年後,我又一次逃離高家——這次是真的想逃,師父逮到我後,將我暴打一頓。因為這通暴打,我與他成了對頭。他仍然要我學武,我不肯學,他就不停手,直到把我打昏在院落裡,有次倒下去時,我像是被一口黑鍋悶住了頭。漆黑的陰影隔開天地,我暈過去,身子也像是沉入地裡。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躺在屋裡,身穿絹衣,手腳光滑,像是被僕人擦洗過了。屋子從眼前換了一個——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世界都從眼前換了一個。在這一世,師父不打我,不在任何事情上為難我。早上,他會把肉和飯食端到院子裡,我吃過後,就坐在一張銅鏡前,等他過來給我梳頭髮。

一開始,他總是弄斷我的頭髮,於是他斬斷愛馬的馬鬃,以其當做我的頭髮反覆梳理,練習如何綁紮。中午,他炒牛心餌絲、梢瓜鵪鶉,我們幾乎每頓飯都有茶點。他找來一個鐵匠,重新箍了浴盆,讓家僕服侍我洗澡。每個月,他都來換我的床褥,將衣物清洗過後,熨燙整平,他就像一個本分的僕人。多年之後,我忘了世界從眼前換過一個。我問他當初為何不打我了。他說,他年幼的時候,正是這樣被爹打,直到最後一個晚上,也是從柴房裡,他答應了學武。他打量著我,又說,也許你比我有骨氣。

雖說我和他後來的關係不錯,但在他停止向我動手的頭一年裡,我幾乎不搭理他。有時候,他把我帶到柏樹林裡,拿著槍或者戟。槍和戟像蛇頭,咬住柏樹的枝梢,在樹枝之間纏纏繞繞,將白色的霜雪咬掉。偶爾也像蠍尾,蜇到樹瘤和樹眼上,刺穿樹幹,只需一轉,一劈,就能把一株樹斬成幾根木杈。半山坡的柏樹死傷有半,他又去別處練習。槍和戟從不停歇,彷彿不是他在練習,而是它們需要藉助他的手斬殺方圓幾里的樹。我問他為何不拿刀劍。他說,刀劍能殺幾個敵人。我問,敵人是何人?他說,金人。我問,金人幹了啥事?他沒有回答。我懂了,而且在這時和他有了默契。他尚且不知道金人,就像我對三十七部烏蠻一無所知。他把砍殺的樹當成金人,日後也必將把金人當樹砍。就像我和我弟高城光日後面對滇東兄弟時,一定會把他們當成絆腳的石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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