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26頁 隊伍停在林前(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隊伍停在林前,眾人議論一番,然後分成兩路。一路兩人丟下車具,先將七匹馬帶走,尋別的道路出山。另一路五人,將七具遺體背到坡上,等到出山,再去驛站找車和馬。

五個人用白布和繩子把五具遺體綁到背後,列成一行隊鑽進林子。嚮導那雙穿了菅草鞋的腳走在最前,蹚著桅子莖與柃木蔓。起初的一段路並不難走。走了一會,岩屑和泥開始滑落,潮溼的地衣到處找人的腳。從地下拔起樹根的大樹,擠靠著別的大樹,枝頭的斑鳩和紅眼鳥兒,嘰嘰喳喳地嘲笑著一行人狼狽朝坡上走。有的人腳痠了,感到背上的枯骨越來越沉。想到這坡子原比想的要高,心裡便開始發怵。繼續走,一個人的腳給地衣舔進溝裡,身子仰倒,順路滾下,被石頭樹根撞碎了骨頭。兩個力夫對視一眼,快速追下去,順路便回到山下。情況不妙。人傷得不重,可是膝蓋脫了位,不能走路了。孟驍提議去找先走的那兩個力夫,讓二人帶上這人,尋別的路出山。在場的兩人卻不同意,說你家的死人要緊,還是我家的活人要緊?我倆先帶弟兄出山就醫,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自己揹著七個先人回白沙鎮。孟驍許諾給每人加錢五十緡,力夫們正在焦慮和勞累的勁頭上,都不同意。爭辯之間,孟驍把話說重了些,人家索性抬起地上的兄弟,往山林外面走了。

孟驍望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蔭裡,咒罵他們在半路上被老虎吃死,又看了看地上用竹蓆和白布包裹的遺體,心說壞了。兩張竹蓆被甩下時摔裂了口子,骨頭從裡面掉出來,滾到一起,是曾祖孟印和高祖孟保,小的是趾骨和腳跟,大的是脛骨、胯骨和骶骨。孟驍急忙蹲下來清數地上的骨頭,又把竹蓆拆開,檢查裡面的遺體,卻無法分清哪一塊是誰的骨頭了。

山腰上的書童問,該上還是該下?孟驍招了招手。書童和嚮導也走下來,蹲在地上數骨頭。又拆開另外五張竹蓆,才得知摔壞的不止高祖和曾祖。爹的頭歪了,頸骨已經斷裂,也許是撞到了石頭。祖父孟銑的胳膊掉了半截,不知被哪棵樹撞了,還是在車裡顛斷的,如今與腳搭在一起。孟驍悲憤不已,咒那幾個力夫橫死豎死,又指著空蕩蕩的天對先人們說:“我一定會把列位送到白沙!”說完與書童嚮導把先人們請進竹蓆,將人兩兩捆到一起,重新背上。書童和嚮導背不動兩個人,一個等在坡上,一個守在坡下,看著孟驍上下跑了三趟。直到先人們齊聚山頂,嚮導對孟驍說,你是個好把式,可要是獨個揹著七個先人出山,絕無可能。

氣撒完,也該想辦法了。書童提議先出山,再找有力氣的人回來背運。嚮導建議就地火化。書童說,沒有烈火燒不化骨頭。嚮導說,燒成一塊塊的也行。起先孟驍不同意火化先人的遺骨。三人商量到天色將晚,孟驍才改變主意。嚮導和書童拾來斷木,孟驍跟嚮導借了刀,爬上樹砍了一些枝條。三人把一塊地上的雜草薅平,將木條和樹枝堆到一起,點燃一片火。火化之前,孟驍又跪下來三拜九叩,喊了幾次“孩兒不孝,孫兒不孝”。火點起來,先燒的是高祖。孟驍又跪下大聲哀嚎,如同要撲到火裡自焚。書童攙他起來,說死人到陰世享福去,何必與你這燒紙的計較幾塊骨頭,起來,他們會原諒你的。

第24章 白和尚

這天夜裡,三人用火燒了半個時辰,高祖的骨頭有些斷了,有些酥了,人還是沒有燒化。嚮導與書童,將高祖從木炭裡揀出來,又輪到曾祖。火燒黑土地,燎著了遠處伸來的樹枝,火星滿天飛舞。孟驍說:“曾祖孟印陽火旺,我爹說的。”木頭從火裡炸裂後,濺到人的臉上、身上,帶著先人的雷怒。孟驍說:“他脾氣也大。”說著,眼又紅了,又要大哭。書童連忙把他從火邊拉走。前半夜裡,孟驍一邊哭,一邊四處砍樹枝、拾乾枝,後半夜枕著書童的腿睡過去。天明時分,嚮導兩眼通紅地告訴他,人燒完了,七位先人的骨頭已經裝好。孟驍提起高祖的包袱掂了掂,說:“輕了。”然後背起四具骨頭,又給書童背起三具。二人與嚮導走了半日,終於找到離開山林的小路。

九月末,孟驍回到白沙鎮後,請大聖寺和尚來為遷墳主持法事,將祖先三人及其妻室埋入墓穴,把爹孃合葬一處,又在墓前豎起四塊白玉石碑。埋入墓穴的骨頭,經榕炭焚燒成灰,盛入四角包金的樟木匣中。祖先三人同其妻室,每兩匣再裝一棺。那棺材也是由上等松木製成,裡外填漆做了奠、孝、福、壽四個大字。棺木下

葬時,有從縉雲山而來的道士燒符唱經,喪隊三十人嚎哭起來,聲音穿雲裂石。喪禮十分隆重,引來了白沙土人圍觀,人們說,孟郎乃一大孝子。然而,孟驍和書童卻一直冷著臉,彷彿下葬的不是自家先人,而是冤家。土人不知二人心裡的害怕,還說他們穩重。只有他倆知道,正被埋葬的先人,沒有一個擁有完整的骨頭。回來的路上,他們不慎摔壞過一個包袱,再裝包時發現裡面有三根腓骨,十六根肋骨。又開啟其他包袱,方知所有先人的骨頭都被那嚮導摻到一起。二人為了背起來方便,索性把所有先人的骨頭裝入一個包裹。帶回白沙後,又分成七份,規定了哪些骨頭是哪個先人,才去找僧人焚燒。孟驍說了一路“兒子不孝,孫子不孝”,恨不得每走一里就跪下來給骨頭磕頭,間或咒罵力夫和嚮導死無葬身之地。書童沒說過一個字。等回到白沙,孟驍看著眼圈烏黑的書童,問你怎麼不說話?書童說:“昨晚你高祖託夢跟我說,下頜發黑的那個是他的頭。”

從這時到庚寅年一月,孟驍又把高祖和曾祖的墳整修過兩回。據白沙人說,一回是因為墓穴滲水,高祖託夢給書童,說積水已厚一尺。另一回,是有成都兄弟受曾祖託夢,說孟印要求與妾褚氏合葬,於是送妾褚氏遺體前來。孟驍差遣朱姓土工將墳墓開啟,送褚氏入葬孟印之穴。庚寅年一月,孟驍離開白沙,土人關起門來,又說,給埋進孟印穴裡的不是妾褚氏,而是一個道士。這當中的緣故,得從孟驍來白沙鎮時說起。

孟驍是個犯下經濟罪的逃犯,至今在益州路仍被通緝。可是,竟然沒有衙人皂隸前來抓他回去。為了遷墳,他又回過一次成都,也沒有被衙人皂隸抓在途中。事情裡不能沒有蹊蹺。對於其中的蹊蹺,土人眾說紛紜。白沙人說,孟驍與益州路各級衙門痛癢相關,益州路各級官員,懼怕他被捕後供出與他們的賄賣,所以藉故人犯潛逃,能抓故意不抓。成都人說白沙人見識淺薄。益州路各級衙門雖有利益糾纏,卻不是都貪贓壞法,抓不抓這強賈,必須依照律法,豈是幾個地方官說得算的?可是,孟氏錢行欠下的銀債沒有償清,不抓之關鍵在於銀債好似一樣丟擲去沒落定的東西。若將這強賈抓了,擇日斬了,就是將銀債埋入泥,融入水,孟氏錢行的債主們一定不滿。不將孟驍歸案,銀債飛在空中,一時半會落不下來,就讓債主們有怨也不能朝著衙門發洩。

孟銓說,成都人好講官法與陰謀。明擺著的,黑衣道人死了,吳公的遺命還沒找著,遺命是啥,哪個知道?要是讓孟驍繼續出入成都,哪個能保證他不與走馬承受彙報?吳家要把孟驍除掉,又不能讓成都人知道。一是因為孟氏錢行的銀債高達五百餘萬緡。二是“必須避免蜀地的一切是非與騷亂”——知成都府們,哪個又不知道?這才有了此種發落:先治他一樁大罪,再由吳家人出手除掉他的人頭,又不能從明處出手。你問吳家人出沒出手?出了,可是沒有得手。

據塘村人肖禾說,自孟驍來到白沙鎮,曾有三撥外地人去過大聖寺外面的草菴。前兩撥明,後一撥暗。第一撥穿的是官署公服,自稱武信軍節度衙門的人,要孟驍跟他們走一趟。孟驍去了,翌日回來,說那仨人從路上改了主意,不要他去了。第二撥人一早前來,深夜走的。第三撥來的是賊,被孟驍捉住後,送去了江津衙門。大聖寺巾方居士白文鳳說,沒有這麼簡單。第一撥來了三個衙人,第二撥是兩個武卒,第三撥是一個道人。實際上,只有第一撥人走出了白沙鎮。你想知道怎麼回事,得去問我師弟白和尚。他跟你說,就是能說。不說,就是不可言說。

孟銓沒有找到白和尚。孟銓說,見白和尚一回比面聖都難。不過,兄弟之間自然心有靈犀。孟銓挖開了孟家先人的墳,見那墳裡既沒有水痕,也沒有妾褚氏的遺體,但是有十一個人的骨頭。

孟驍不止是一個強賈。孟銓說,孟驍也沒有那麼孝順。所謂遷墳,是回去試探成都府的態度。試探過後,知道了成都府沒有態度,也明白了吳家人是什麼態度。或許在途中走著,比落到鎮上更安全,他殺了吳家派來滅口的人,連伺候他的肖禾與書童也不知道。唯一聞到過他身上有血腥味的,應該是朱土工之妻顧氏。據顧氏說,一天夜深,有個紅衣大漢來找她男人。朱土工與大漢出院門時,揹著朱家傳下來的三把寶刀。朱土工一去不回,幾天後託徒弟帶回來二百緡錢。顧氏所描述的紅衣大漢,其形貌和口音,都與孟驍極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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