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記【完結+番外】》第25頁 不等孟驍回答(1)

作者:搬倉鼠·12個月前

不等孟驍回答,黑衣道人又說,這重光寺擁六聖於一堂,卻無殿名。曾經有眉山人楊椿請奏營繕,有王剛中請賜殿名。未許。此後的知府們,或說此地偏鄙,要將御容帶走。或嚴大行臺,請奏索要軍權。這都是為了壓制吳公的宣撫司和興州都統司,儼然一個個收權的耙齒。他們不能成事,不是壓不過吳氏,是因為上面的人誰都不信。上遣官治蜀,蜀雖受朝官所治,而蜀有蜀學,就像京有太學。有御容殿,就像京有景靈。蜀若也有軍司,它就是另一個京朝。

不瞞你說,朝廷也不信吳公。誰都不信,倒不是不信吳公與被派來的官員,而是不信蜀地和蜀人。就像他不願有御容為蜀人所奉,所以不予禮典,任哪個請示都不行。要是沒有張公和吳公,這御容從蜀地也留不住。御容殿沒有名額,蜀人沒有尊嚴。繳的課錢倒是比誰都多。不論你把“蜀中之亂非蜀人所為”說幾回都沒用。京朝的臉冷,它只要秋苗和買支移折變,要蜀茶換來的馬。蜀人能繳課錢,以茶換馬,也是給誰都行。可是不行,這是一回事裡頭的兩回事,不分先後。一回事裡不能有兩回事。所以除了繳的課錢,得有其他事情。蜀人即宋人,焉能沒有尊嚴?紹興之初,仗打起來,蜀地有了御容殿。蜀地是依仗著都統司有了尊嚴,都統司從陝西打了勝仗,蜀地才能和京朝是一回事。你說,是不是?

孟驍說,是。

黑衣道人說,你是蜀人,我也是。說了這麼多,現在你應當知道誰才是靠山了。這還是跟你除開私人交情的。話說回來,如今那包袱應到此地,卻沒有到。吳公歿了,沒人知道里頭到底有啥。那包袱到底是哪個發的,也沒人知道。可要是有奸細得知它丟過,造偽證送到京朝,說吳氏不義,則吳氏忠名盡毀。有人故意設局遣人,盜走了吳公遺囑,他豈能不作誣陷栽贓的勾當?這可不行。你是蜀人,切莫與外人謀。

孟驍說,哪個要造偽證說吳氏不義,該死。

黑衣道人說,樞密院,機速房。

孟驍說,機速房哪個敢造偽證說吳氏不義,該死。

黑衣道人說,那人與你一樣,也是個有來歷的。據我所知,他還是“掌書記”的第八代孫。

孟驍說,那我弄死他,豈不正好給我祖報仇。

黑衣道人轉過身來,看了看孟驍。太祖從牆上看著他倆。黑衣道人又轉過頭去,看了看太祖。黑衣道人說:

你必須把真心給我。

這是黑道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據孟驍說,他已經告訴黑衣道人,那包袱裡沒別的,這話說了好幾回。黑衣道人不信,不過也讓他走了。

孟銓說,不可能。再問,孟驍便不回答了。於是,孟銓替孟驍說了實話。孟銓說,有沒有吳公遺命,那遺命是真是假,寫了些啥,都一個樣。吳氏不能損忠名,所以見過經手包袱及其內容者,不能有。到了吳氏的忠名面前,從馮犰到老四,到青花狸再到兄長,是一股繩上的人。要麼拿出吳公的遺命來,要麼拿不出來,結果也都一樣。

孟驍說:“照賢弟這麼說,那黑道人也在這股繩上。”

孟銓說:“倒是他說的京朝與蜀地,也不無道理。”

孟驍說:“不,他說的沒有一點道理。”

孟銓說:“那兄長不為吳氏保名,可為國家安定著想?”

孟驍說:“我可以把精忠報國刺在身上。”

孟銓打量著孟驍,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孟驍說:“不,祖宗雖然不忠,可也不妨礙我倆忠。”

孟銓說:“不是他。”

孟驍問:“哪個?”

孟銓說:“你可能不知道他,高郡王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的師父?”

第23章 移墳

乾道五年二月,益州路應利州路巡檢司之請,開始從西蜀各州縣通緝孟驍。孟驍在得知自己的罪名之前,已經跑到了資中縣,帶著書童和貓。他的妻子——那位出身於黃、刁兩家名門的刁氏因病而無法隨行。孟家的姨們說,刁氏是給孟驍闖下的大禍嚇病的。一月,孟驍離開成都的前一晚,曾與刁氏有過一番長談。姨們不知道夫妻倆談了什麼,說想必是孟驍要走,刁氏要他把事說清楚。第二天,孟驍帶書童出了南城門,刁氏一病不起。半個月後,黃家人接走了刁氏。三姨馬氏和五姨田氏說,刁氏不是真病。刁氏裝病是為了從孟家回她本家。黃、刁二氏的官、吏、舉人、隱士、教授們,雖然曾把家財交給孟驍處置,對於孟氏錢行發銀債的買賣是否合法,卻也並非毫不懷疑。早在乾道四年初始,黃和刁們,就把從孟氏錢行買的銀債全賣成了錢。五年二月,孟驍的錢行被成都府查封,一部分債還給了益州路的富豪們,可非但無法償利,連本金也沒有償清,據說還差了百萬餘緡。西蜀地面上,凡與孟驍有關的公事、賬事、經濟與牙儈包買,也都被傳到衙廨中審查。成都府憑著一百多人的口供,最終給孟驍定下的罪名有十種之多。除去與孟銑相同的公然行賄、欺行霸市,還有行騙和訛詐,府衙發放的公文上說,孟驍假茶馬司與都統司之名義發放銀債,其實這兩家衙門不過是託他買辦軍需,和他之間並無貨賄往來。

土人對孟驍被通緝並不意外。土人說,動輒十萬百萬緡的,可拿到手裡不是紙片就是紙片,哪兒來的那麼多錢呢?

幸運的是,案發時孟驍早已搬入別院居住,金馬坊無人不知。姨們及其子女對孟驍所營之業一概不知,官府降罪孟驍,也只查封了孟家的別院,沒去正院抄家。三月末,孟驍到王來鎮,經二郎關入渝。最後走到白沙,走的還是他爹孟諫修的那條道。在這條道上,他遇到過一隻

大白貓。貓趴在路碑石上,遠遠地望著他懷裡那隻四腳焦黃的母貓。白貓叫起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一頭老虎。孟驍朝前走去。白貓跳下碑石,從他身邊走過,又停下,仍然回頭看著他懷裡的母貓,叫個不停。孟驍立即明白,這白貓攔路是要讓他回去。不是要他回去認罪受死,是叫他回去,把爹與先人的墳遷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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