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才恍然驚覺,女兒的心思,怕是早已不在許夙陽身上了。
少女情思初萌,如春水微瀾,本就難辨深淺。在無人攪動心湖之前,女兒或許真以為自己對許夙陽存了幾分慕戀之心;直至另一人悄然入心,方才明白從前種種,不過是年少時一場朦朧美好的錯覺。
而今女兒驀然清醒,曾尋許夙陽坦言心意,欲將婚事作罷。誰知許夙陽執念已深,非但不肯放手,反倒說動了自己父親面聖請旨。
說來若是沈家執意不允,縱有聖旨在前,憑著太師府的根基也未必不能轉圜。偏就在這個當口,許夙陽的叔父在邊疆大破叛軍,立下赫赫戰功。凱旋之日,他不要金銀封地,唯獨向皇上提了一樁心願,為侄兒求娶太師府千金。
聖上心中清明:沈太師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若能借這樁婚事將他與正如日中天的許家牽連在一起,於帝王權衡之術自是妙棋一著。既能讓新晉太保更死心塌地地依附太師一脈,又可施恩於剛剛立下大功的許家將軍。於公於私,這樁婚事都再合適不過。
御筆硃批落下時,聖旨已成定局。
聖旨一下,這門婚事便再無轉圜之地。
而太師沈昌宏又何嘗沒有自己的考量。他近日已察覺太保府勢頭漸起,隱隱有脫離掌控之勢,甚至暗藏異心。若放任許家日後與太師府分
道揚鑣,對沈家絕非善事。與其任其羽翼豐滿,不如以姻親之約將其牢牢牽繫。
許家多年來一直依附沈府,如此既維持朝堂平衡,又能轄制太保府,不令其權勢過度擴張。聖意如天,又有誰敢違逆?縱使女兒心中萬般不願,這門親事也只能認下。
沈夫人坐在喜堂之上,心中百味雜陳。不多時,門外鑼鼓喧天,訂婚隊伍已至府門前。
而此時閨閣之中,沈識因正對鏡出神。那日賜婚聖旨傳來時,她如遭雷擊,險些不能自持。聖旨的分量她自然明白,祖父面臨的朝堂危機她也略知一二。可許夙陽在她明確拒絕後仍強求聖旨,實在令她心寒。
她曾哭著說不願,待父親細細剖析其中利害,方才強忍心痛認下這樁婚事。既然是她先變了心意,這苦果合該自己吞下。
她漸漸冷靜下來,試圖寬慰自己:既已別無選擇,與自幼相識的人成婚倒也不算太壞。至少與許夙陽知根知底,總好過被指婚給陌生權貴。
至於對陸呈辭生出的那點莫名情愫……不過是一時迷障罷了。即便是真心又能如何?以他們兩府之勢,註定殊途。
既如此,不如斷了這無謂的念想,好生與許夙陽成婚。或許婚後會有另一番天地,總好過終日鬱郁。
人在無路可退時,總要尋些理由來自我寬慰。她輕撫衣衫上精緻的繡紋,眼底最後一點微光漸漸寂滅。
訂婚禮數悉依舊制,許家卻辦得比尋常世家更要隆重數倍。浩蕩的聘禮隊伍迤邐行至太師府門前,朱漆描金的箱籠排了整條長街。
許夙陽端坐高頭駿馬之上,今日格外英挺奪目,眉宇間盈滿春風笑意,恍若當真迎娶到心尖上的人兒那般神采飛揚。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向諸位執禮問安,舉止間盡顯世家公子的從容氣度。而後領著聘禮隊伍踏入府門,錦緞如雲,珍玩似星,引得圍觀人群陣陣驚歎。
依著古禮,兩家族人開始了繁複的訂婚儀程。
沈識因今日裝扮得極美,一身胭脂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是京城最好的繡坊三十位繡娘連夜趕製而成。雲鬢間珠翠生輝,淡掃蛾眉,輕點朱唇,生生將滿堂華彩都比了下去。
姐姐輕扶著她的手緩步走向禮臺,她望著對面錦衣華服、俊朗非凡的許夙陽,心下稍覺寬慰。起碼,許夙陽的品貌風度,確實是京城世家公子中的翹楚。
只是,時下再望著這般俊朗的容顏,心中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原來不愛便是不愛。
這幾日她百般說服自己,終究是徒勞。但既已至此,也只得如此了。
她默然垂眸,一步步向前走去,裙裾曳地,環佩輕響,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宿命的軌跡上。
今日府中賓客雲集,皆是至親好友與朝中重臣。皇上賜婚的體面,讓這場婚事格外引人矚目,滿座朱紫,冠蓋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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