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緊緊鎖在沈昌宏臉上:“我兒時啟蒙讀的書,是您手把手教的;十五歲監國時,是您在旁時時勉勵;便是前兩年,您還曾親口許諾,待識因年歲稍長,若我們二人投緣,便將她許配於我。”
“您說,這是為了讓一個失了母親、無所依傍的人,能多一個像家一樣的依靠,能與您真正成為一家人。我滿心期待,日日盼著,盼著您口中的家,盼著識因長大。”
他眼底泛起水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苦澀笑道:“那時的太師是何等慈藹?您憐惜我這個太子,待我如同親孫。可不知從何時起……您開始避而不見,甚至繞道而行。”
“太師,即便父皇當真靠不住,您也不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棄我於不顧。”
他深吸一口氣,語音哽得厲害:“是,我病弱,在您眼中是不算健全之人,可我也是一條性命,更是當朝太子!只要這個國祚一日未傾,我便有責任讓它更加繁榮昌盛,我便可竭盡心力護太師府周全。但您……卻連一個機會都不願給我。”
話音至此,他的嗓音已微微沙啞。他許久未曾這般激動地言語,情緒翻湧間,眼眶不禁泛紅,蒼白的臉頰因激動浮起一絲薄紅,整個人如同寒風中瑟縮的枯葉,單薄而悽清。
沈昌宏聽著這番飽含痛楚與怨懟的肺腑之言,再瞧見他那憔悴不堪的模樣,心中如同壓了巨石,沉悶難言。
太子說得沒錯,是他先背棄了諾言。
他曾許諾要輔佐這孩子登臨帝位,也曾向故去的老友保證會護其周全,更親口提過聯姻結盟、親如一家的願景。可最終,卻是他親手斬斷了這一切。
當初做出這個抉擇時,他已備受煎熬,所以始終不敢面對。
身為朝廷重臣,背棄君主本就是錐心之痛,此刻再聽太子這番泣血般的控訴,他更是心如刀絞。彷彿連支撐這副軀殼端坐的氣力都已耗盡。
他顫巍巍站起身,朝著太子深深俯首行了一個大禮,沉聲道:“太子殿下,千錯萬錯,皆是老臣的錯,是老臣背信棄義。老臣……向您賠罪了。”
這是他為官多年以來最沉痛的一次。一個心有大義一心為民之人,走到如今這般地步,著實可笑可悲。
太子眼見年邁的太師躬身至此,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滾落。他疾步上前,親手將老人扶起,哽咽道:“太師,我還不想死啊,我也想要爭一爭。為了活下去,我喝了那麼多苦藥,熬過一年又一年,真的不想放棄,我很需要您,真的很需要您。”
沈昌宏抬頭望著他,這個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前無論病得多重、藥有多苦,都從未掉過一滴淚。此刻,那眼中盈滿的淚光,卻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然而事已至此,他再無法許下任何承諾。他心中清明:今日太子既將他喚來,便是早已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默然佇立,再無言語。
太子緩緩走回案前坐下,聲音低了幾分:“太師,對不住,我作為太子,也有應盡的責任與擔當,我不想發生戰爭,我不想看著百姓遭殃。所以,這段時日,只好委屈您暫居東宮了。”
“我要向您證明,我並非您所想的那般不堪一擊。即便沒有您的扶持,即便父皇昏聵無能、無力執掌朝綱。我依然能憑一己之力,守住這太子之位,然後坐上龍椅,治理這大好山河。”
這番話字字千鈞,顯然是深思熟慮後的決斷。沈昌宏靜默地聽著,此刻他深切地意識到,無論他作何選擇,終究難逃這權勢洪流的裹挾。
命運如刀俎,朝局如漩渦,他這把老骨頭,終究是避無可避了。
太子見他緘默不語,輕嘆著道:“昨日我親赴太師府,您與沈大人皆是避而不見,唯有沈夫人與識因肯招待我。我嚐了沈夫人親手做的飯菜,滋味甚好,但我心裡卻堵得難受。”
他苦澀地笑了笑:“您可還記得?前些年您擔心皇上因我外祖家與您的交情而猜忌於我,特意囑咐我須與太師府保持距離。這些年來,我謹小慎微,連太師府的門檻都不敢邁進一步。偶爾遇見識因,也只能遠遠望上一眼,連上前問候一聲都不敢。”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天色:“為了保全這太子之位,為了能順利繼承大統,我能忍的都忍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活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他低低笑了幾聲,那笑聲裡透著說不盡的蒼涼。
沈昌宏始終垂首不語,殿內靜了許久。
太子朝門邊的侍衛微微抬手吩咐:“先帶太師下去休息吧。”
從踏入東宮的那一刻起,沈昌宏便已料到這般結局。他並未掙扎,只覺得徒勞,終究是龍子鳳孫們的權欲之爭,他們這些臣子,不過是棋盤上來回擺弄的棋子罷了。若不將每分用處榨取乾淨,這些人又豈會罷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