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見了他,驚得倏然起身。陸呈辭原以為他被囚禁多時,精神必定萎靡,不料老人目光清明,脊背挺直,竟比想象中硬朗許多。
太師正要開口詢問,陸呈辭連忙微微搖頭,二人目光一觸即通。
他當即燃起火摺子擲向帷帳,趁著火舌躥起時隱入暗處。待烈焰蔓延,宮人驚呼“走水”之聲四起,整個院落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趁著眾人忙於救火的混亂場面,陸呈辭帶著太師喬裝改扮,混出了東宮。與接應之人會合後,一行人急向宮門趕去。
宮門守衛森嚴,很快察覺異樣,雙方當即廝殺起來。所幸陸呈辭早有準備,伏在附近的人馬見訊號立即衝出,頓時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
趁亂之際,他護著太師登上馬車,疾馳而去。
打鬥中,陸呈辭左肩中了一箭。馬車內,太師看著他汩汩流血的傷口,滿面焦灼。
陸呈辭卻擺手道:“不必憂心,這點傷不算什麼。”他忍著痛楚繼續道,“眼下最要緊的是送您回府。想必朝中近況您已聽聞。沈大人榮膺太師,意林兄也在吏部擔了要職。沈家如今安好,您且寬心。”
“既然我將您救出,定會護您周全,護住整個太師府,絕不叫皇上再為難於您。如今您年事已高,不必再為朝堂紛爭勞心費神,正是該頤養天年的時候。待局勢安穩些,不妨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好生靜養。朝中諸事,自有旁人操心。”
陸呈辭心下清明,此番救出太師,即便皇上明面上不予追究,往後老人家若仍留在京城,難免左右為難。眼下朝局波譎雲詭,他只盼這位歷經風雨的老人能得安寧。
太師聞言,眼眶驟然通紅。他望著陸呈辭,萬萬沒想到時至今日,對方非但毫無怨懟,反而句句皆為體貼考量。
憶及那日在太師府書房長談,陸呈辭談及對皇權、朝局乃至天下蒼生的憂思與抱負時,那雙灼灼眼眸裡跳動的光火,曾讓他恍惚以為見到了重整山河的真龍。可當時他思慮再三,終究怕戰火殃及黎民,這才轉而與陸親王聯手。
豈料兜轉至今,縱使自己曾背棄在先,陸呈辭仍懷赤子之心,待他如初。
沈昌宏滿心愧疚,朝著陸呈辭深深揖了一禮:“老夫實在對不住您!當初是老朽昏聵短見,讓您平白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您竟還甘冒奇險來救,這番恩情,老夫真是......”話音未落,喉頭已然哽咽。
陸呈辭急忙伸手扶住他:“太師不必如此,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我與識因既已訂下婚約,自然要一同孝敬您。”
沈昌宏聽得眼眶發熱,在這權勢傾軋的亂世裡,竟還能聽到這般赤誠之言。他既激動又欣慰,孫女終究是尋了個可託付的良人。
陸呈辭見他情緒起伏,寬慰道:“識因現已回府,只是此番在宮中時日不短,心緒恐有鬱結。她兩年前受過驚嚇,舊傷未愈,如今又添新憂。她素來心思重,凡事總憋在心裡。還望太師回去後好生寬慰。”
沈昌宏連連頷首,拭了拭眼角:“你放心,老夫定會好生看顧這孩子。”
東宮這場大火燒得蹊蹺,太師又不知所蹤,宮裡宮外亂作一團。訊息傳到御前,陸瑜卻只是淡淡一笑:“他心裡憋著火,燒了便燒了吧,由他出出氣也好。”
陸呈辭將太師安然送回府邸後,並未進門。肩上的箭傷隱隱作痛,他不願讓沈識因瞧見這般模樣,便徑直回了親王府。
他利落地處理完傷口,獨坐窗前,對著滿園春色發怔。
他強忍著不去見她,深知此刻她需要時日平復心緒。可胸中那股濁氣翻湧難平,生平從未如此煎熬過。
那句“對不起”總在耳畔縈繞,一想起來便心如刀絞。
晚膳未進,事務不理,他就這般枯坐到暮色四合。最後獨自躺在那張空蕩蕩的床榻上,二十餘年過往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流轉,徹夜難眠。
想起父親,雖說昔日父子間多有隔閡,可那終究是血脈相連的生身之父。他還沒來得及掙得那份渴求已久的父愛,人便這麼去了。
還有母親......那個五歲便離世的溫柔女子,如今連容貌都記不真切了,只餘下一聲聲“辭兒”的輕喚還在耳畔縈繞。
這些說不出口的思念,這些無人可訴的傷痛,只能由他獨自嚥下。他一遍遍舔舐著這些看不見的傷口,再一遍遍告訴自己:總會好起來的,總會好的。
春日的細雨綿綿不絕,淅淅瀝瀝地連著下了好幾日。這幾日陸呈辭始終未曾去太師府尋沈識因,只埋頭處理手中事務。只是每逢上朝,總免不了聽見些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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