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沈識因踏入江府,江姨母見她來了,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才浮起笑意,輕聲問道:“識因這個時辰過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沈識因抬眼望去,只見江姨母面容憔悴,雖強撐著笑意,那笑意卻如浸了黃連,苦得教人不忍細看。
近來姨丈猝然失蹤,予她打擊極重。縱使他們如今已脫了貧寒,兒子身居高位,一家住進這朱門深院;縱使女兒攀上京中高枝,前程似錦,也未見她真正開懷。
那個曾將她從閨閣繡帷牽往鄉野田間的夫君,就這樣驟然失了蹤跡。一生奔忙,一生逐情,到頭來竟落得如此境地。這般結局,怎不教人心中悽惶?
沈識因靜立未坐,心下焦灼,略一環顧四周,便低聲問道:“姨母,江靈可在府上?”
提及女兒,江姨母神色愈發複雜,眉尖若蹙,似含無盡愁緒,只輕聲道:“在她房裡歇著,近來身子不大爽利,少有出門。”
沈識因凝著她滿面愁容,不再迂迴,徑直道出此行來意:“我今日來,是想問問江靈身上那紅疹究竟是何緣故?可是染了什麼症候?為何遲遲未消?她如今懷著身孕,若一直不好,於她自身、於腹中胎兒……怕都有損礙。”
江姨母沒料到她突然問起紅疹之事,目光微微一躲,強笑道:“原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如今都已好了,你就不必掛心了。識因若是得閒,不如坐下吃盞茶。說起來姨母心裡也慚愧,你成婚那日,我竟未能親自登門道賀,實在對不住。”
沈識因見她有意迴避江靈的事,心頭焦灼更甚,索性直言:“今日我遇見許夙陽了,見他身上也有與江靈一樣的紅疹,他神色躲閃,實在蹊蹺。莫非江靈身上的紅疹,是他傳過去的?姨母,江靈雖已許了人家,可終究還小,萬不能讓她受了委屈。我今日過來,就是……”
“識因。”江姨母倏地打斷她,眼底浮起痛色,“許家的家務事,就不勞你費心了。靈兒不過是懷著身子,有些不適罷了。她與許夙陽相處甚好,婚期已定在這個月十六。若你得空,那日便過來喝杯喜酒吧。”
沈識因心中仍是放不下,溫聲懇求道:“姨母,不如讓我見見江靈罷。她如今懷著身子,我有些體己話想同她說說,婚嫁之事也該當面囑咐幾句。您放心,我確是真心記掛她,這才特來尋她。”
江姨母本質上並非惡人,只是這些年的抉擇早已失了大家閨秀的見識,反倒顯得目光短淺了些。她以為兒子官運亨通、女兒許得高門便是人生圓滿,卻不知自己正將親生骨肉往火坑裡推。此刻她仍避而不談,更教人憂心。
沈識因見她沉默不語,又緩聲道:“姨母,姨丈的事,我母親與二哥已在竭力尋訪,想必不久便會有訊息。江靈正值失父之痛,最是需要親人寬慰的時候,您就讓我去見見她罷。”
江姨母聞言眼圈倏地紅了,側過臉去避開沈識因的目光,輕嘆道:“也罷,你去她房裡瞧瞧罷。”又轉頭對侍立一旁的江絮道:“你帶識因過去。”
江絮應了一聲,沈識因隨著他出了門,穿過迴廊,往江靈房間走著。她暗中留意著江絮的神色,見他並未如尋常人家失父般悲慼焦慮,反倒平靜得異乎尋常。
那張清秀面容上瞧不出半分哀慟,眉宇間凝著與年紀不相稱的沉靜,尤其那雙眸子,幽深得教人窺不透其中情緒。
二人一路無言至江靈房前。甫一推門,便嗅到縷縷藥香縈繞室內。只見江靈正面朝裡臥在榻上,聽見響動轉過身來,見是沈識因,微微一怔,撐起身子輕聲道:“姐姐怎麼來了?”
沈識因還未走近,便瞧見江靈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那紅疹竟比先前所見又密了些。她急步上前,溫聲問道:“好妹妹,你且老實告訴姐姐,這身紅疹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許夙陽過了病氣給你?”
江靈沒料到她這般單刀直入,蹙眉瞥了眼身旁的丫鬟。那丫頭會意,連忙垂首退下,輕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二人相對,沈識因見妹妹仍不答話,又追問道:“你別怕,只要好生醫治,定能痊癒的。今日我在街上遇見許夙陽從藥鋪出來,你二人既患同症,莫非這病真是他傳給你的?”
江靈抬眸望著表姐焦急的神色,眼圈漸漸紅了。她低頭絞著絹帕,聲若蚊
蚋:“姐姐,其實有句話憋在心裡許久,今日終究要當面與你說聲對不住。是妹妹不該惦記許夙陽,畢竟你與他自幼一同長大,縱然緣分淺薄,我也不該……”
“可那時他就像耀眼的日輪,照得人睜不開眼,我從未見過這般出眾的男子,一時鬼迷心竅,便信了他的甜言蜜語。”
她哽咽著繼續道:“即便是作妾,我也認了。如今婚期已定,不日便要過門為他生兒育女。可這心裡……這心裡卻像堵著團浸水的棉絮,悶得人透不過氣。”
江靈說著說著眼圈已紅透,淚水在眼眶裡盈盈打著轉。
沈識因瞧著她這般模樣,心頭酸澀難當,柔聲勸道:“妹妹快莫說這些了,往事已矣。既然選了這條路,該想著如何把日子過好才是,豈能這般委屈自己?你且告訴姐姐,這病症究竟是怎麼回事?可還有法子醫治?我問許夙陽,他卻總是含糊其辭。”
江靈年紀尚小,遇上這等事本就惶懼,這些時日心裡壓著千斤重擔,又無人可訴,終日悶在房中。有時渾身發起癢來,直教人坐立難安,幾欲發狂。除了母親偶爾來寬慰幾句,許夙陽雖也常來探望,可兩人皆是這般光景,誰又能比誰好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