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靈垂首靜默良久,纖細的指尖將帕子絞得發皺,終是顫著聲開口:“姐姐,我告訴你實話,你千萬莫要傳出去,確實如此。在我與許夙陽相好之前,並不知他可能早已染病,連他自己也渾然不覺。那時我與他花前月下,只當能這般長相廝守。”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許夙陽待我原是極好的。可誰知……誰知我們在一處後不久,他便開始起這些紅疹。起初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後來……後來我發現不止我們二人這般,連林苑竟也是如此。”
林苑?
言至此處,江靈已是淚盈於睫,聲音裡浸滿悽楚。
她哽咽著繼續道:“許夙陽這病怕是林苑傳的。許夫人知曉後雷霆震怒,將她拘禁起來重重責罰,那林苑這才吐露實情。她說這病原是從一個男子身上染的,那人表面稱是她的兄長,實則是她相好。”
“他們從小鎮結伴來京,林苑早年曾在煙花之地謀生,結識過不少男子。那位‘兄長’也在青樓當差,二人相好後私奔至京城,專挑富貴公子設計行騙。”
“林苑在京中假作賣花女,刻意接近許夙陽,後來便有了肌膚之親。她本意只為謀財,不僅捲走許夙陽不少銀錢,還騙走一間錢莊的地契。”
“林苑起初並無異樣,直到她的‘兄長’到來後,她與許夙陽才相繼出現紅疹。後來才知道,是這位‘兄長’在外染了髒病,先傳染給了林苑,林苑又傳染給了許夙陽。”
江靈痛聲道:“許夙陽他……又傳給了我。”
“大夫說這是花柳病,是治不好的花柳病。”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耳畔,沈識因渾身一震,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病。眼前才十四歲的表妹竟然染上了這等病?
她急切道:“好妹妹,你先別慌,姐姐定會為你尋訪名醫。如今你既懷著許夙陽的骨肉,他現在待你如何?”
江靈抽噎著道:“許夙陽他……因覺得虧欠,待我倒是體貼,這些時日一直延醫問藥。可他父母卻極厭惡我,說我腹中胎兒也是不乾淨的孽障,逼我落胎,要我離許夙陽遠遠的。”
她淚珠滾落:“但許夙陽不肯,執意要與我成婚。他父母拗不過,只得應下,卻說成婚後不許我們住在府裡,他們對許夙陽,已是失望至極了,連提都不願提起這個兒子,將訊息死死壓住。”
“那林苑與她所謂的兄長也被帶走了,至今不知生死,只留下個她與許夙陽的孩子,那孩子倒是健健康康的。”
江靈淚眼朦朧:“許夙陽近來身心俱損,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再難振作。他這一生怕是完了。”
而她,何嘗不是。
沈識因聽得心中百轉千回,五味雜陳。許夙陽啊許夙陽,當初那個翩翩少年,如今竟落得這般境地,終究是害人害己。
她望著江靈含淚的眸子,柔聲問道:“好妹妹,你且告訴姐姐,如今作何打算?是仍要與他成婚,生下這個孩子,還是就此斷了這孽緣?”
江靈哽咽道:“幾個大夫都勸我將孩子落了,說如今月份尚小,於身子損傷不大。他們都說這孩子即便生下來,怕也難康健,既怕染上這病,又因我連日服藥,終究對胎兒無益。”
她伸出佈滿紅痕的手臂,泣不成聲:“可不吃藥又渾身奇癢難耐,腿上早已被抓得不成樣子。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終究是條小生命,如何捨得?可若強要留下,豈不是害了他一生。”
沈識因望著她這般悽楚模樣,也不禁落下淚來。好好一個明媚少女,怎就落得這般境地?
她溫聲勸慰道:“妹妹先莫要難過,待我回去便為你尋幾位醫術高明的太醫來好生診治。若大夫們都勸你舍了這孩子,便莫要強求了。否則你受苦,孩子生下來也要受苦。你年紀尚小,好生調養身子,將來未必不能重頭來過。”
江靈淚眼婆娑地望向她:“可是姐姐,我這般樣子,當真……還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這都要看你自己的抉擇了。”沈識因輕嘆,“婚期在即,你定要靜下心來想明白。這關乎你一輩子的路,你才十四歲,往後的歲月還長著。”
她凝視著表妹稚嫩的面容,語重心長道:“姐姐今日與你說的話,你且牢記,莫要貪圖虛華,平淡安穩才是真福氣。人這一生,未必非要大富大貴,只要勤勉知足,自能過得圓滿。若是以為嫁入高門便能改命,殊不知那朱門繡戶裡,多的是吃人的規矩。”
“記住,這世上無人能替你決斷人生。往後的路要怎麼走,全憑你自己做主。在做任何決定前,定要再三思量,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