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春潮【完結】》第105頁 混亂中(2)

作者:花上·11個月前

思及此,他頓覺脊背生寒。先帝駕崩那日,他是親眼看著的。眼睜睜看著父皇飲下湯藥後頹然倒地,殷紅的血淌了滿地。

他親手探過鼻息,確認先帝確已氣絕,而後才命人將遺體收殮安葬。如今怎會無端冒出這麼多太監扮作的暗衛,前來圍剿姚將軍?

他心神俱震,厲聲對隨侍太監喝道:“速傳朕令,調集親衛,即刻前往皇陵查驗。”

大太監聞言駭然失色:“陛下萬萬不可。此舉恐驚擾先帝英靈,衝撞陵寢啊!”

此刻陸瑜哪裡還顧得上這許多,霍然起身疾步向外走去,對著殿外戍守的護衛將軍斬釘截鐵道:“即刻點齊所有大內禁軍,嚴陣以待,再調遣一批精兵隨朕前往皇陵。”

——

那日沈識因在江絮房中沒有尋到那金印信箋,卻在翻看他手札時頓住了。

這些冊子密密記錄著他從小到大的點滴,她從未想到江絮竟有這樣的習慣——難怪以前在江家小住,他總不願讓人進他屋子,原是藏著這許多心事。

當她翻到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頁,墨跡已有些淡了:今日表妹因因來了,我很歡喜。因因是個可愛又軟糯的小姑娘。我愛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愛聽她喚我“江絮哥哥”,更愛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氣,沒有半點魚腥味。她是從京城來的,想來過得極好罷?不然怎會渾身都香香的。

京城是什麼模樣我不知道,但聽她說起,應當是個極好極好的地方。她這次來還給我帶了禮物,我很喜歡。我想跟著這個小姑娘去京城,看看她口中那個不一樣的人間。我早已厭倦了這裡揮之不去的魚腥氣……多盼望能像她一樣,周身都帶著香香的味道。

再往後翻,是江絮十二歲那年的手記。這年歲,大約是他最為陰鬱的時光,亦是少年心性初萌,最是敏感叛逆之時。

令她心驚的一篇如是寫道:如今我愈發不願與父親同行。厭惡他周身那股洗不脫的魚腥氣,更厭惡他的為人。當年他是如何將母親從京城騙來這漁村小鎮的,我不得而知。只知他秉性難移,總暗裡與一些女子牽扯不清。他絕非良人,是那種即便死了,也要遭人唾罵的惡徒。我時常想,若他死了才好。有這樣的父親,我只覺無比羞恥。

另一篇則記著:今日大雪。我那該死的父親,竟又欺侮了鎮上一位來探親的姑娘。那姑娘起初一直哭,後來被父親用迷藥弄暈,才終於安靜下來。她醒來後竟失了憶,反倒高高興興跟著爹孃回家了。望著那小姑娘離去的背影,我心中湧起殺意——這畜生不如的東西,真該千刀萬剮。

可這鎮上似乎只有我知道他的秘密。若殺了他,便無人捕魚掙錢,家中生計難以為繼,我的書讀不成,進京科考更是痴人說夢。於是我只能忍耐,不僅要忍,還要指望他多掙些銀錢,好送我去更遠的地方。我厭惡他,厭惡他身上永遠散不去的魚腥氣。

待到十七歲那年的手札,筆跡已沉穩許多:因因今年該有十四歲了,想必已行過及笄禮。她隨姐姐來家中做客,出落得愈發清麗動人。見著這樣兩位與眾不同的姑娘,只覺得她們像無瑕白玉般潔淨。她們身上依舊帶著淡淡香氣,沒有半分魚腥味。可我如今卻開始害怕……怕她們會嫌棄這樣的我。

因為我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衫,身上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魚腥氣,更有著那樣一個令我蒙羞的父親。我害怕這些光彩照人的姑娘,往後連一聲“哥哥”都不願再喚我。

我那父親……簡直豬狗不如。那日他盯著因因看了許久,目光黏膩得叫人發怵。我袖中的手攥得生疼,恨不得立時提刀剜了他的心——可終究還是忍下了。我還沒能走到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遠方,我還需要忍,必須再忍一忍。

這次見著因因,她待我的神色也不同了。年歲漸長,她似乎懂得了許多,開始有意無意地躲閃。我想牽她的手,她會悄悄避開;我想與她說話,她也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我總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厭極了我身上的魚腥味?是不是……再也不願讓我靠近了?

不過無妨,我很快便要啟程赴京科考了。這些年我讀遍了能尋到的所有典籍,在無數個孤寂的日夜埋頭苦讀。我定能走出這方小鎮,踏上京城的土地。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所在,承載著我對未來的全部期盼,亦將是我命運轉折之處。

所以,當我那父親又一次用貪婪的目光窺視書媛姐姐時,我依然強壓下心頭的殺意。這禽獸於我尚有用處,還需靠他攢足銀錢,送我前往京城。

再往後翻,是兩年前的一篇手記,那些字句讓沈識因讀來脊背生寒:書媛姐姐許久沒來了,今日來的只有因因。我父親看因因的眼神活像野獸盯上了獵物那一刻,翻湧的憎

惡與殺意幾乎將我吞噬,可我終究還是咬碎了牙往肚裡咽。

因因在此小住的這些時日,我無時無刻不提心吊膽,卻什麼也不敢表露。如今的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嫻靜端莊,連喚我名字的嗓音都甜得人心顫。

她總說喜愛這江南水鄉的溫婉,卻不知這碧水青山背後藏著怎樣險惡的人心。

果然,我那禽獸不如的父親還是對她伸出了魔爪。那日有人故意將我引開,待我歸來時,四處尋不見因因的身影。恐慌如潮水般淹沒了我,我發瘋似的找遍每個角落,最終在後山那座破敗的木屋裡聽到了微弱的掙扎聲。

推開虛掩的木門,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背影正壓在衣衫凌亂的因因身上。她無助地哭喊著,雙手被死死按住。眼前的一幕讓我血湧上頭,當即抄起門邊的木棍,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只聽“咣噹”一聲悶響,原是掙扎中的因因摸到一個硬器,狠狠砸中了他的頭顱。她趁機掙脫,踉蹌著衝出門去。地上那禽獸昏沉片刻,竟又掙扎著爬起,還要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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