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神一顫,急忙去攔禽獸不如的父親,奔至屋外時,只見那道纖弱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往山下跑。父親還要再追,我厲聲喚了句“父親”,他這才猛地頓住腳步。
他回頭看見我手中的木棍,捂著滲血的額角,踉蹌湊近道:“絮兒……方才似有賊人慾對因因行不軌,為父是趕來相救的。”
他竟還在撒謊。
我強忍著沒有揭穿,只怕他再起歹念,只得先將他勸回家中。安頓好這畜生後,我立刻轉身去尋因因,可山中暮色四起,尋了許久許久,終究再不見她的蹤影。
後來天降大雨,我在雨中呆立許久,心頭如被刀絞。
我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玷汙了那麼多清白姑娘,而我,明知這一切,卻既不能為那些受辱之人伸張正義,更無法替含冤者討回公道。一則因他終究是我生身之父,二則……我還要靠他走出這小鎮,踏上青雲之路。縱使萬箭穿心,我也只能再一次,將這滔天的恨意生生嚥下。
沈識因讀至此處,眼中已盈滿驚惶與悲慼。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原來那個惡魔,那個曾對她與無數女子下毒手之人,竟真是她素日喚作姨丈的人。那個表面看似敦厚本分的男子,竟藏著如此猙獰的面目……萬幸,萬幸她與姐姐,終究未曾真正落入他的魔爪。
原來江絮心中埋藏著如此沉重的秘密,原來他也曾為是否該親手將父親的惡行公佈於世,而飽受煎熬。
她又翻出一冊近期的手札,墨跡尚新:我終於走到了京城,坐上了翰林院學士之位。雖然上位的手段算不得光明,但我終究做到了。我走出了那個困住我多年的小鎮,掙脫了“惡魔之子”與“窮酸書生”的枷鎖。
如今手握權柄,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寫下密信呈遞御前,請皇上徹查我父親之罪。我隱忍多年,終究親手將他伏法受誅。
這正義來得太遲,但終究沒有缺席。對於我這顆負罪已久的心,也算是一絲微薄的慰藉。
心中可曾難受?倒也算不上。早在多年前,我便不再視那人為父親。一個表面溫厚、內裡卻行著比惡魔更可怖之事的人,本就不配存於世間。
我原以為皇上會直接將他處死,未料皇上只判了他淨身,送入宮中為奴。如此也好,那禍害過人的命根子就該除掉,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此事了結後,我心口多年積壓的鬱氣總算疏解了幾分。再見到因因時,也不似從前那般愧疚難當了。只是……她身旁已有了心儀之人。那男子位高權重,風采卓然,我自知難以企及。原也曾想過爭上一爭,可終究明白,有些緣分強求不得,即便爭了,也不過是徒增悵然罷了。
所以,我惟願她能得遇幸福,一生安樂順遂,不必被權勢利益裹挾,去做任何違心之事。
可偏偏她的身份,註定逃不開這些紛擾。每每見她,心中總是不忍,想要上前關切幾句,卻又不知該以何種立場、何種身份開口。
她……大抵也是厭棄我的罷。是啊,我本就算不得什麼良善之人,又怎配奢求她的垂青?只盼她往後歲歲年年,皆能平安喜樂,如願以償。
沈識因讀至這一篇,對著紙頁默然良久。
沈識因再次踏入江府,假借探望江靈之名,悄悄潛入了江絮的臥房。這回終於在那隱秘處尋到了那封帶著金印的信箋,她來不及細看,匆忙將其收入袖中,正要離去,結果剛推開房門便迎面撞上了回來的江絮。
她嚇得渾身一顫,抬頭正對上江絮深邃的目光。江絮先是震驚地蹙起眉頭,隨即視線在她周身掃過,沉聲問道:“因因,你怎會在我房中?”
沈識因強壓下慌亂的心緒,故作鎮定地迎上他的注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江絮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我尋你尋得好苦……陸呈辭出事了,想必你也聽說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心中實在憂慮難安。”
“上次來時你不在,方才小廝又說你在房中歇息,可我推門進來仍不見你人影。事態緊急,可否請你快些幫我去尋一尋陸呈辭?你如今是翰林院學士,人脈廣博,我只得來求你了……”
沈識因一口氣說了這許多,既要強作鎮定不惹他生疑,又得按捺住袖中信箋帶來的心驚。
江絮聽罷,瞧見她微微泛紅的眼圈,眼底的銳利漸漸化開幾分,溫聲道:“因因莫急,進屋慢慢說。”
她本欲脫身,又恐徒增猜疑,只得隨他步入室內。江絮返身合上門扉,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因因,坐。”
沈識因依言坐下,見他斟了盞茶遞來,忙擺手推拒。江絮凝視她片刻,忽而輕笑:“怎麼?怕我下毒不成?”
這話驚得她脊背一涼,連忙解釋:“不是的……只是不渴。”
江絮未再多言,將茶盞擱在案上,於她身側坐下:“陸呈辭之事,皇上尚未查明,眼下誰也不知究竟。你不必過於憂心。我也曾派人打探,當時情形雖兇險,但盼天見憐,他能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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