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傳真紙帶著微微的溫熱和特有的油墨氣味，從機器裡緩緩吐出來。林椒站在市政府對外聯絡辦的辦公室裡，幾乎是屏著呼吸，看著那印滿了繁體字和清晰數字的合同條款一欄欄顯現。
麗新制衣的報價比陳永仁那邊略高，但在林椒預估的範圍內。條款正如王經理電話裡所說，細緻到近乎苛刻：明確了面料色差允收範圍、尺寸公差、線頭數量等具體標準，驗貨次品率超過百分之三有權拒收，定金百分之三十，尾款見大貨驗貨報告後支付。
林椒逐字逐句地看著，心裡反而越來越踏實。這種嚴格，恰恰說明對方是認真做事的。她把合同草案小心折好，放進隨身帶的帆布包裡，像揣著一份珍貴的協議書。
回到店裡，她把合同給孫梅和王芳看。孫梅盯著那些工藝要求直咂舌：“好傢伙，這比梁工要求還細！”王芳則更關心數字，拿著計算器又複核了一遍成本和利潤，抬頭時眼睛發亮：“椒椒，扣掉所有成本，這單要是成了，利潤夠咱們店裡忙活小半年的！”
林椒點了點頭，沒說話。利潤固然重要，但她更看重的是這扇被敲開的大門。她拿出鋼筆，在需要簽字的地方，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因為用力，微微有些洇墨。
“寄出去？”孫梅問。
“寄出去。”林椒把簽好的檔案裝進信封，封口的時候，手很穩。
合同寄出，定金透過銀行轉賬過去，事情就算落定了。接下來，又是等待，等待麗新那邊打出產前樣。
這段時間，林椒也沒閒著。她帶著孫梅和小趙，用麗新認可的那幾款紙樣和工藝，先小批次地自己做了一批，掛在店裡試水。果然，更精良的版型和工藝立刻受到了老顧客的追捧，甚至有人專門從洛城坐車過來買。市場的積極反饋，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她們對即將到來的大貨更多了幾分期待。
這天打烊後，林椒一個人在店裡清算賬目。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數字是喜人的，但她心裡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高強度緊繃的弦突然鬆了下來，反而有點不適應。
店門被輕輕推開，風鈴叮咚一響。
林椒抬頭，看見高朗站在門口，手裡居然提著個油紙包。
“還沒吃吧？”他走進來，把油紙包放在櫃檯上，一股烤紅薯的甜香瀰漫開來，“路過，看老李頭烤的還不錯。”
林椒愣了一下，看著那冒著熱氣的紅薯，又看看高朗。路燈的光從他身後透進來，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臉上帶著那種常見的、有點隨意的笑，但眼神好像比平時軟和一點。
“謝謝。”林椒放下算盤，也沒客氣，拿起一個紅薯，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黃的瓤，咬了一口，又甜又糯，暖意一直落到胃裡。
“合同簽了？”高朗靠在櫃檯邊，看著她吃。
“嗯，簽了。產前樣估計還得等幾天。”林椒嘴裡含著紅薯，聲音有點含糊。
“那就好。”高朗點點頭，沒再多問生意上的事，轉而說，“過兩天我可能得出趟差，時間不長。”
林椒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很少跟她提自己的工作行程。
“去哪？”
“不遠，鄰省，有點公事。”他語氣輕鬆，但林椒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沒再追問，只是“哦”了一聲。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店裡只有她小口吃紅薯的聲音。晚風從門縫裡溜進來，帶著初夏夜晚的涼意。
“路上小心。”過了一會兒，林椒輕聲說。
高朗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鼻尖還沾著一點剛才忙碌時蹭上的灰。他“嗯”了一聲，聲音很低。
“我走了。”他直起身。
“好。”
高朗推門出去，身影融入夜色。林椒看著手裡還剩一半的紅薯，又抬頭看了看門外空蕩蕩的街道，心裡那點空落落，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煙火氣的關懷填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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