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衛民端著茶杯的手又攥緊了些，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清晰可見。
他沉默了，是啊，明天和意外不一定誰會先來，這二十年是自己虧欠女兒的，即使眼下無法相認，但自己至少也要解釋一下，讓她知道，自己這二十年，並不是對她不管不顧...
打定了主意，他深吸了口氣，將茶杯放回茶桌，緩緩開口，像是在跟楚穆雲說，又好似在自言自語。
“二十年...是啊，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年。回頭想想，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他邊說，邊站起身，背對她二人，踱步到了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陰鬱的天氣，蹙眉沉聲道，“穆雲小姐，你的疑惑我現在確實還沒辦法為你完全解惑。但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下，我這二十年一路走來的歷程，希望能對你有所啟發。”
他停頓了片刻，似是在回憶。期間，楚穆雲手指緊張的攥著衣角，沒有開口，就那樣默默望著他的背影。
“二十年前，出於某些現在還不便明說的原因，我不得不獨自一人，從內地偷渡去了港島。”
“剛到港島時，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帶過去的錢只夠在港島生活一週的時間。加之那時港島已經廢除了‘抵壘政策’，取而代之的是‘即捕即解政策’，我擔心沒有合法的身份證件會被遣返，我索性不說話，裝成精神有些問題的啞巴，以此來躲避警方的盤查。”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我沒有地方可去，就只能在碼頭附近遊蕩。只要有貨船停靠，我就主動上去幫忙搬運貨物。船老大們起初也會讓人驅趕我，但架不住每次我都主動去幫忙搬貨。”
“搬完貨之後，我也不說話，就跟著那些船老大...幾次這樣操作之後，船老大們看我可憐，每次做完工，都會施捨我一些吃食或零錢。他們當中有位船老大，看我雖然是啞巴，精神似乎也有些問題，但好在有一膀子力氣，幹活也不像那些人偷奸耍滑，就把我留了下來。我也就靠著在碼頭做搬運工，有驚無險的過了兩年。”
“最開始的兩年我吃住都在船上，雖然過得辛苦，但也實打實的攢下了不少錢。可我不捨得花，只因在內地，我還有兄弟、有女兒...但由於一直沒有合法的身份，我只好藉著貨船靠岸的時間，透過港島的‘兩替店’，也就是民間的外幣找換公司，支付一筆高額的手續費，將辛苦攢下來的錢匯到親兄弟的賬戶。一方面是為了能支援自己的親兄弟創業，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他能替我照顧好女兒。”
“後來，收留我的船老大不知怎的，識破了我的偽裝，也知道了我是從內地偷渡過去的。我苦苦哀求，求他不要把我交給警方，他也是個心軟的人，不僅留下了我，還託人打點關係，給我搞來了一個合法身份。就這樣，我從一個偷渡客，變成了一個有著合法身份的港島居民。”
“有了合法身份，我能做的工作也不再侷限於碼頭搬運工，那時又剛好趕上了港島經濟蓬勃發展，我賺的錢也越來越多。與此同時，內地也開始了市場經濟改革。我的親兄弟在我不斷的資金支援下，事業也發展的越來越好。他從最開始的小本買賣，一步步做大做強。他也沒有食言，把我女兒照顧的很好，就跟他親生女兒一樣。他還承諾，不會忘了我對他的恩情，無論以後公司發展到什麼地步，都是我們兄弟二人的。”
“本以為日子可以這樣安穩的持續下去，可誰知，親兄弟卻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背棄了當初的承諾。那份本該屬於我和我女兒的股份，全部轉到了他們父女名下。就連我女兒，也被他送去了國外讀書。而他自己的女兒卻留在了國內，甚至一畢業就直接安排進了公司接他的班...”
“哈哈，”楚衛民苦笑搖頭，繼續道，“人總是要為以前的錯誤買單，我那好兄弟後來查出了身患癌症，也許正應了那句話，天道輪迴，報應不爽。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留給我復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要讓他在有生之年，親眼看著，我把這些年我失去的一切，全部拿回來！而我之所以要做這些，不單單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我的女兒！”
楚穆雲此刻已經是淚流滿面，她猛地站起身，看著楚衛民的背影，顫聲接話道：“你口口聲聲為了女兒，可你知道這二十年，你女兒是怎麼撐過來的嗎？你知道一個沒爸沒媽的孩子，每天看著其他同齡人有爸媽接送上下學有多羨慕？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給了足夠的錢，你女兒就能過得很好？你知道你女兒為什麼要去國外讀大學？你有沒有想過，那不是被逼，而是她自願的嗎？那是她受夠了每天寄人籬下，受夠了看著自己妹妹有父親陪在身邊，受夠了學習之餘還要承受別人有父女親情的巨大失落...”
女兒的質問如同一把重錘，一下接一下地敲擊在楚衛民的胸口，可他不敢回頭，不敢去直視她的眼睛，他努力平復著呼吸，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緊。
良久，楚衛民才聲音低沉的回應道：“穆雲小姐，我承認，我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但我對女兒的愛，自始至終沒有改變過。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當年我為了手足兄弟情，無奈選擇偷渡港島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可言。再給我幾天時間，只需要幾天，等我把未完成的事情完成，我自然會向女兒坦白當年全部真相。”
楚穆雲壓抑著情緒，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反問道：“可若您女兒根本不想知道真相，只想知道她的父親還活著，只想與您父女相認呢？”
面對女兒近乎崩潰的質問，楚衛民沒有妥協，他依舊背對著二人，生硬的轉移了話題：“邢老闆、穆雲小姐，我現在能說的只有這麼多。眼下正值狙擊楚天集團的敏感時期，你們一個是逸秦資本的股東，一個是楚天集團董事長楚衛國的侄女，同時出現在我這，若是被媒體拍到，指不定又會有什麼不利於楚天集團的訊息被曝出來。你們也不想因此被我利用，成為狙擊楚天集團的工具吧。”
言罷，他徑直走回辦公桌後，按下了撥號鍵，向董玉棟沉聲下令道：“進來一下！”
董玉棟聽出老闆語氣不對，電話剛結束通話，辦公室門便已經被推開，他快步走了進來，便看到了情緒激動的楚穆雲，和在一側摟著她肩膀，輕聲寬慰的邢震坤。
楚衛民垂著眸，冷聲道：“玉棟，替我送送邢老闆和楚經理。”
“是。”董玉棟應聲，立刻上前朝邢震坤二人抬手道，“邢老闆、楚經理，請吧。”
楚穆雲沒有動，眼眶通紅的看著坐在辦公桌後，裝作埋頭批閱檔案的父親。
董玉棟雖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何事，但既然老闆讓送客了，這二人還杵在那不動，便只得再次抬手，語氣也帶著一絲警告：“二位若再不走，我就只能叫安保上來了。”
邢震坤輕拍了拍楚穆雲的肩頭，在其耳邊輕聲道：“穆雲，走吧。二十年間的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說的清的，你也需要先冷靜下來，免得因為一時衝動，讓你們之間再生隔閡。”
楚穆雲輕輕點頭，抬手抹掉臉頰上的淚水，在邢震坤的攙扶下，跟著董玉棟走向了辦公室門口。
就在即將走出辦公室的一刻，楚穆雲止住腳步，背對楚衛民的方向，緩緩開口：“褚董，我奉勸你收手吧，楚天集團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你自以為的底牌，也許...早已經不存在了。”說完，她便與邢震坤一起，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