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片刻
蘇茵茵聽完，沒有急著點頭答應，而是沉吟了片刻。她看著面前這三個少年——他們站在星辰山初中部門口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空地上，身後是連綿的青山和蜿蜒的山路，他們的眼神里帶著社會氣、帶著防備、帶著無所謂，但蘇茵茵知道，這種無所謂往往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被認真地對待過。
她彎下腰，平視著黃毛趙磊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趙磊，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我——你自己想不想來讀書？是你爸硬把你拉來的，還是你自己也想來試試？”
趙磊被她這樣直視著，那股裝出來的痞氣有些維持不住了。他別開目光，看向旁邊的山坡，嘴唇動了動，過了好幾秒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也無所謂。”
“無所謂的意思是，來也行，不來也行？”蘇茵茵追問了一句，語氣依然溫和，但不給他含糊過去的餘地。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說了一句：“......來了總比在鎮上瞎晃強。”
蘇茵茵直起身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就這一句話，她心裡已經有底了——這孩子不是不想讀書，是不知道讀書能不能給他一個出路，不敢抱希望，所以用“無所謂”來保護自己。
她轉過頭，對中年男人說：“趙大哥，三個孩子我都收了。學費按照我們學校的減免政策來，你先跟我到辦公室登記一下資訊，把孩子的檔案留一份。宿舍和課本的事情我來安排，今天就可以讓他們留下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種又驚又喜的表情，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真、真的？蘇校長，您不嫌棄他們......皮？”
蘇茵茵笑著搖了搖頭：“不嫌棄。進了我的學校，就是我的學生。皮不怕，怕的是不肯學。只要他們肯留下來，我就有辦法讓他們坐得住。”
她轉身朝校門裡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三個站在原地的少年——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臉上那股故作成熟的痞氣融掉了不少，露出了底下屬於少年的、茫然又帶著一絲好奇的神色。她朝他們招了招手，語氣輕快：“進來吧，先去看看你們的教室和宿舍。”登記手續辦得很快。蘇茵茵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三份新生登記表，讓趙磊、張恆、劉洋各自填好基本資訊，又讓趙大叔在監護人那一欄簽了字。她親自帶三個孩子去後勤領了被褥、洗臉盆、飯盒和一套嶄新的校服——校服是上學期統一訂做的，白色上衣配深藍色褲子，胸口印著“星辰山初中”幾個小字，簡潔大方。趙磊接過校服的時候，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微，但蘇茵茵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宿舍安排在三樓靠樓梯口的房間，四個人一間，目前只住了兩個初三複讀的男生，空位正好夠。蘇茵茵幫他們鋪好床鋪，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洗漱間和廁所的位置，又交代了幾句宿舍的作息時間和內務要求，然後帶著他們去食堂吃了一頓熱乎的午飯。
吃飯的時候，趙磊一直低著頭扒飯，不怎麼夾菜；張恆倒是胃口很好，吃了兩大碗米飯，把盤子裡的菜湯都用饅頭擦乾淨了；劉洋吃得最慢，像是在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數米粒，但始終沒有剩下，把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蘇茵茵坐在旁邊陪著他們吃完，沒有多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在放下筷子的時候說了一句：“吃飽了就好。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劉老師的課，你們先跟著上。聽不懂也沒關係，坐得住就行。放學後到我辦公室來，我給你們補一補之前落下的基礎。”
下午上課前，蘇茵茵把三個新來的孩子領到初一班的教室門口。班主任劉老師已經提前得到了訊息，在門口等著，笑著把三個新同學迎了進去。蘇茵茵站在走廊上，透過窗戶看了一會兒——趙磊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張恆坐中間第三排，劉洋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角落。三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趙磊東張西望，像在熟悉地形；張恆已經開始翻桌上的數學課本，雖然翻得有些不得要領；劉洋則低著頭，把自己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
蘇茵茵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辦公室。
她知道，這三個孩子不會那麼快就融入班級。他們帶著外面的習氣和防備心，像三塊稜角分明的石頭，突然被放進了這個安靜的山間校園裡，需要時間去磨、去適應。但她不擔心。她的班上有四十多個被她一手帶出來的學生——那些孩子從初入學時的膽怯和懵懂，經過大半年的引導和薰陶，已經漸漸長成了一種她所期待的模樣：溫和有禮但不懦弱，團結友善但不拉幫結派。
她曾經花了很多時間，在課堂上、在班會課上、在日常的相處中，反反覆覆地跟學生們傳遞一個觀念——你不惹別人，別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惹你；你把別人當朋友，別人也會把你當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