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動筆
星期四的晚上,蘇茵茵再次在書桌前坐下。她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先翻看了前面寫的部分,從沈青翎接到那封信開始,到她在聽梅閣與梅先生的那場對話結束。然後她重新擰開鋼筆,繼續寫沈青翎離開萬花樓之後的故事。
沈青翎沒有直接回青雲客棧,而是站在萬花樓外的石板路上,手中握著那枝半開的杏花,在月光下端詳了片刻。她沒有回客棧,而是一個人在辰州城的夜街上走了一段路,穿過幾條安靜的小巷,經過幾扇已經關閉的店鋪門前,最後在城中的一座石橋上停了下來,扶著橋欄望著橋下靜靜流淌的河水。她將那枝杏花放低了一些,讓花瓣幾乎觸到水面上月亮的倒影,沒有放它順水漂走,而是重新收了回來,將杏花插在了橋欄的一塊石縫之中,讓它立在月光和夜風之間,像一個小小的標記。然後她轉過身,踏著月色,朝城東的方向走去——她沒有直接去清風渡,她要先回客棧取一件東西,然後連夜出城。
蘇茵茵的筆尖在紙面上畫下了最後一個句號。她將筆擱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窗外月色如水,星辰山的山脊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靜而綿長的剪影。
她看著那片剪影,站了好一會兒,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然後轉身走回床邊,在月光和蟲鳴的合奏中,閉上眼睛,沉入了安穩的睡眠。明天還有課,還有一群孩子在等著她走進教室。而沈青翎,正在月光下走向清風渡。她會在那裡找到她師父留下的蹤跡嗎?那是明天晚上的蘇茵茵才會知道的事情了。
當蘇茵茵放下鋼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目光掃過書桌上那隻小鬧鐘時,數字顯示著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週末的校園比平時安靜得多——住校生們大多已經回家了,只剩下幾個家太遠的孩子留在宿舍裡,此刻應該也在各自的房間裡寫作業或已經睡下了。窗外沒有風,星辰山的夜色靜謐得像一池深不見底的水,月光將操場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成一道長長的、傾斜的墨色輪廓。
她站起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洗漱,而是轉身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長條形的木盒。那木盒大約四尺來長,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在盒蓋的介面處嵌著一道細細的銅線,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她開啟盒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柄鋼劍。劍鞘是深灰色的,沒有花紋,沒有墜飾,樸素得像一根稍微修長了一些的鐵條。劍柄用黑紗線緊密地纏繞著,纏得規整而結實,握感應該很紮實。她伸手握住劍柄,將劍從木盒中取了出來。重量適中,重心位置也不錯——鎮上週鐵匠的手藝,在這座大山裡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她將劍鞘卡在腰間的一根系帶上,又從木盒底部取出一塊深色的布,將劍身連帶劍鞘一起裹住,然後推開小屋的後窗,雙手撐著窗沿輕輕一躍,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屋後的山坡上。落地的瞬間她的膝蓋微微彎曲卸掉了衝擊力,泥土在鞋底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隨即被夜色吞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沒有走校園正門,而是沿著屋後那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避開月光最亮的地帶,像一道移動的陰影一樣快速穿過了山坡上那片低矮的灌木叢,繞過了學校圍牆的盡頭,進入了圍牆之外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校園後方的大山,當地人叫它“老鴉嶺”。但老鴉嶺還不是最深的——越過老鴉嶺之後,還有一片連綿起伏的、幾乎完全沒有道路的原始山林,當地人管那片區域叫“無人區”。那裡山高林密,溝壑縱橫,野獸出沒,即使是最有經驗的老獵人,也很少深入那片區域的腹地。但蘇茵茵知道那片山裡有一處地方——一處她偶爾會去的、隱秘的空地。
她的步伐在山路上越來越快,從快步走逐漸變為小跑,小跑又逐漸變為一種近乎滑行的流暢移動——她的腳尖在崎嶇的山路上輕盈地點過,每一步都準確地落在最穩固的落腳點上,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穿行。山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心跳均勻有力。
大約兩刻鐘之後,她穿過了老鴉嶺的最後一道山脊,進入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山間谷地。這片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山壁環繞,只有一條狹窄的、幾乎被灌木掩蓋的通道可以進入,地面相對平坦,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柔軟而無聲。月光從山壁的缺口處斜照進來,在谷地中央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區,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舞臺。她在這裡站定。
蘇茵茵解開包裹劍的布,將深灰色的鋼劍握在手中,閉上眼睛,靜靜地站了片刻。她什麼也沒有想——或者說,她將腦海中所有的思緒都暫時擱置在了一邊,教案、比賽、學生、沈青翎、師父的下落——連同那本攤開在書桌上的筆記本一起,留在了身後那間亮著燈的小屋裡,留在了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