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方向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微微抬著頭，目光落在旗杆頂端的那個方向。國歌的前奏在霧氣中響起來的時候，操場上的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去。那種安靜不是被命令壓下去的，而是自然的——像是每一個人都意識到了某個嚴肅的時刻正在到來，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自己的聲音和動作，將空間讓給了那一段在晨霧中響起的旋律。
蘇茵茵在那個瞬間，微微仰起了頭。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面在霧氣中緩緩升起的國旗——它在清晨的微風中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先是露出紅色的底色的邊緣，然後是那顆最大的五角星，接著是那顆星周圍環繞的四個小五角星，像是從霧氣和晨光的交界處一點一點浮現出來的、被喚醒的某種光芒。
她看著那面旗幟，在這個偏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山坳裡，在一座連像樣的操場都沒有完全平整好的學校中，和一百多名穿著各色衣裳的孩子們一起，唱響了同一首歌。她不知道那面旗幟有沒有看到——在這片霧氣繚繞的群山深處，在這座不起眼的、校門都有些歪斜的校園裡，有一群孩子正在努力地、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唱著國歌。有些人的調子並不準，有些人的聲音還沒有完全褪去童聲的稚嫩，但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唱，目光追隨著那面在晨風中緩緩上升的紅色旗幟。
蘇茵茵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只有一瞬——快到連站在她旁邊的小周老師都沒有注意到。她依然站得筆直，目光沒有離開那面旗幟，嘴唇微微翕動，跟著旋律一起唱著。國歌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那面國旗也在旗杆的頂端輕輕擺動了一下，徹底舒展開來。晨風恰好在那時穿過了操場，將旗面吹得獵獵作響，像是給這段短暫而莊重的儀式畫上了一個有力的句號。
值周老師上前一步，開始宣佈上週的衛生評比結果和本週的注意事項。學生們隊伍中出現了細微的鬆動，有人悄悄調整了一下站累了的重心，有人用氣音跟旁邊的同學說了一句什麼。蘇茵茵沒有動，依然站在原地，微微仰著頭，望著那面正在晨風中飄揚的旗幟，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
升旗儀式結束之後，各班按順序帶回教室。蘇茵茵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沿著操場邊緣慢慢地走了一段路，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面，站了片刻，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粗糙的樹皮，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向了教學樓的方向。她的腳步聲在晨霧尚未完全散盡的校園中漸漸遠去，很快被遠處教室裡傳來的朗朗讀書聲淹沒了。星辰山的週一，就這樣開始了。
清晨的霧氣在第一節上課鈴響之前終於散盡了。陽光翻過星辰山東邊最高的那道山脊，將金色的光線鋪滿整個操場，老槐樹上的露珠在陽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是一樹被洗過的碎鑽。空氣清冽而新鮮，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是那種只有在深山的早晨才能呼吸到的、讓人精神一振的空氣。
蘇茵茵拿著教案和課本，沿著操場邊緣的石板路走向教學樓二樓的初三教室。這間教室在教學樓的最東邊，是整座學校採光最好的一間，上午的陽光幾乎可以鋪滿整間教室的桌面。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上課鈴剛好響了。
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初三一共只有十四個學生，是整個初中部人數最少的年級——因為很多孩子讀完初二就跟著家裡人去外面打工了，能堅持讀到初三的，要麼是家裡咬緊了牙關供著的，要麼是自己鐵了心要考高中的。他們的面孔蘇茵茵都很熟悉，大部分都是從初一就跟著她一路升上來的，也有兩個是初二下學期轉學過來的。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十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和初一、初二的學生不太一樣，更沉一些，帶著一種只有即將面臨人生第一次重大選擇的人才會有的認真和專注。
蘇茵茵在講臺上站定，將教案放在桌上，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掃視了一圈臺下的十四張面孔，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學生都微微愣了一下的話：“今天這堂課，我們不先講課本。”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字——“還有八個月。”她放下粉筆，轉過身來，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的臉龐，語氣平靜而直接：“八個月之後，你們就要參加中考了。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已經想好了要考哪所高中，也有人還在猶豫自己能不能考上。今天這節課，我不想跟你們講考試技巧，也不想跟你們分析歷年真題——我想跟你們聊聊，你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教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十四雙眼睛看著她，沒有人立刻回答——不是因為沒有答案，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太大，大到他們平時很少敢認真去想。隔了半晌，坐在最前排的一個男生舉起了手。他叫陳大壯，是初三（1）班的班長，成績在全年級名列前茅，也是蘇茵茵最放心的學生之一。他站起來，聲音帶著少年人正在變聲期的微微沙啞，卻異常清晰：“老師，我想考縣裡的重點高中，以後想讀大學，學師範專業，回來教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