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不快
蘇茵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立刻評價,而是追問了一句:“為什麼想回來教書?”
陳大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因為如果沒有人回來教書,後面的弟弟妹妹們,還是隻能像我們以前一樣,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去上學,坐在漏風的教室裡上課,冬天凍得握不住筆。我想讓他們能有更好的條件。”
蘇茵茵沒有說“很好”或者“真有志氣”之類的話,她只是看著陳大壯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她將目光轉向全班,聲音平穩地繼續:“陳大壯想回來教書。其他人呢?你們有沒有想過,八個月之後,你們想去哪裡,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教室裡的沉默被打破了。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說她想去縣城讀衛校,以後當護士,因為她小時候生過一次重病,是鎮上的衛生員連夜走了十幾裡山路去給她打針,把她從高燒中救回來的,她也想成為那樣的人。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男生說他要去讀職業技術學校,學汽修,因為他叔叔在縣城開了一家修車鋪,生意很好,他去了可以一邊學一邊幫忙。還有幾個學生沒有說話,但目光裡也亮亮的,顯然在心裡想著自己的答案。
蘇茵茵等最後一個人說完之後,沒有做長篇大論的總結,只是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不管你們想去哪裡,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八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你們走到那扇門的門口。但門不會自己開啟,你們得自己走過去,親手把它推開。”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多做渲染,直接翻開了課本,“好了,我們開始上課。今天要講的是《岳陽樓記》。”
那節課,她講得比平時更慢一些,更細一些。講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時候,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分析范仲淹的政治抱負和思想境界,而是先讓學生們自己說一說,他們對“憂”和“樂”的理解。一個平時話不多的男生說:“我現在最大的憂,就是怕考不上高中,讓我爸媽失望。但我最大的樂,是每次考完試回家,我媽看到我的成績單,笑得特別開心的樣子。”蘇茵茵聽完之後沒有點評,但她在那個男生說完之後停了幾秒鐘,才繼續往下講——她用自己的停頓,替那個男生的話留出了一段被尊重的沉默。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剛好講完最後一段。她沒有拖堂,合上課本之後,看了一眼臺下的十四張臉,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等你們畢業之後,這間教室會空出來。但明年九月,會有新的一批初三學生坐在這裡。到時候,如果你們當中有人考上了高中,歡迎你們在放假的時候回來,給你們的學弟學妹們講一講——你們是怎麼走過這八個月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拿著教案走出了教室。在她身後,初三(1)班的教室裡安靜了比平時更長的一段時間。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初二(1)班的音樂課。這是學生們一週中最期待的一節課——因為蘇老師教他們唱歌的時候,不會像有的老師那樣只讓他們跟著錄音帶唱,她會一句一句地教,會把歌詞背後的故事講給他們聽,甚至會讓他們自己選歌來學。
蘇茵茵走進教室的時候,初二(1)班的學生們已經坐得整整齊齊,音樂課本攤在桌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期待的神色。她走到講臺前,沒有開啟音樂課本,而是先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字:“送別”,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全班。
“今天教大家一首歌,叫做《送別》。這首歌寫的是送別朋友時的情景,已經流傳了很多年。”
她先帶著全班唸了一遍歌詞,然後自己完整地唱了一遍,沒有伴奏,只有她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溫柔,清澈,帶著一種悠遠的、彷彿穿越了時光的淡淡感傷。學生們安靜地聽著,有幾個女生跟著旋律輕輕晃動著身體,連平時最坐不住的幾個男生也安安靜靜的,望著她的方向,目光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被打動卻不完全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打動的認真。
唱完之後,她一句一句地教學生們唱。初二(1)班的學生學歌很快,幾遍下來就已經能夠完整地唱出整首歌了。蘇茵茵讓他們自己完整地唱了一遍,然後靠在講臺邊,安靜地聽著。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教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平時不太愛說話的女生忽然舉手問道:“老師,這首歌聽起來好難過——是不是因為送別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