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一口水
蘇正明端著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臉上沒有流露出太多的驚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放下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只有在這座山裡教了一輩子書的人才能說出來的分量:“批了就好。有了高中部,那些孩子就不用翻山越嶺去縣城讀高中了。這條路,咱們走了這麼多年,總算走到了這一步。”他頓了頓,抬起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眼睛看著蘇茵茵,“上面有沒有提什麼條件?”
蘇茵茵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提到了。縣教育局的負責同志在電話裡跟我說得很清楚——高中部的招生指標,優先面向全縣範圍內‘在初中階段學業成績暫時落後、但仍有升學意願’的學生。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那些在別的學校被篩下來、沒有其他高中願意要的學生,送到我們這裡來。”
蘇正明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將碗在手中慢慢地轉動著,渾濁的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動的水面上,像是在看那圈細微的漣漪,又像是在透過那圈漣漪看向更遠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那些孩子,不是天生就差。這山裡的孩子,我教了一輩子,我知道——他們只是沒有遇到一個願意等他們慢慢長大的人。”
蘇茵茵坐在竹椅上,雙手捧著那碗已經不再燙手的熱水,指腹輕輕摩挲著陶碗粗糙的邊緣,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蘇正明身上,也沒有落在屋中的任何一件物品上,而是望向屋門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管那些孩子在別的學校是什麼樣的成績,也不管他們是被誰篩下來的——只要進了星辰山高中部的門,就是我的學生。我會教他們,像教每一個從這裡走出去的孩子一樣。”
蘇正明看著她,在那張被山風和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水,朝蘇茵茵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致意,然後仰頭喝了一口。蘇茵茵也端起了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那股從星辰山的山泉中流淌出來的清甜味道,依然在舌尖上緩緩化開,像是這座山對它的孩子無聲的承諾。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間的暮色將老木屋的輪廓融合成了一幅沉靜的剪影。蘇茵茵在那把竹椅上又多坐了一會兒,和蘇正明聊了一些關於高中部師資和教室籌備的具體細節,才站起身來,向蘇正明告辭,沿著來時的山路,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走回山下的學校。她走在山路上的時候,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蘇正明那句“他們只是沒有遇到一個願意等他們慢慢長大的人”。
她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幾乎完全黑了。校園裡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學生宿舍那邊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笑聲。她站在校門口,抬頭望了一眼教學樓的方向——那棟只有兩層的、牆面有些斑駁的小樓,在暮色中靜靜地矗立著。再過幾個月,樓上那幾間正在修建的新教室,就會迎來新一批的學生。那些從別的學校被篩下來、被貼上“差生”標籤的孩子,將坐在那幾間還有些水泥和油漆味道的嶄新教室裡,成為星辰山高中部的第一批學生。而她,將成為他們的語文老師。
她收回目光,推開校門,走入了校園深處的燈光之中。
這三天,蘇茵茵的生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分成了三個彼此獨立卻又暗中相連的板塊——上午在初中部的語文課,下午在星辰山小學的語文和數學課,晚上在自己的小屋裡,就著檯燈的光,繼續寫那本關於沈青翎的武俠小說。
第一天。
清晨六點半,蘇茵茵照例在小屋門前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望著遠處山脊線上那一道正在慢慢變亮的金色光線。晨光從山與天的縫隙中滲透出來,像是有人在幕後緩緩拉開一道巨大的帷幕,將星辰山的輪廓一寸一寸地從夜色中剝離出來。她喝完了那杯茶,將杯子放在窗臺上,拿起教案,先走向了初中部的教學樓。
上午第一節是初三的語文課。她繼續講《岳陽樓記》的後半段。昨天她講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今天她要帶著學生們完成最後一段的品讀,然後做一次課堂小練筆。她站在講臺上,將“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行字寫在黑板上,然後轉過身來,沒有直接解釋這句話的含義,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一個人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能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