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別人
臺下的十四張面孔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陳大壯舉手站起來說：“我覺得，要心裡裝著別人，才能做到。”蘇茵茵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對錯，而是繼續追問了一句：“那要心裡裝著多少人，才算是‘天下’？”教室裡安靜了很久。然後一個坐在後排的女生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聲音說：“也許......不是裝下多少人。而是不管看到多少人，都能把他們當成和自己一樣的人。”
蘇茵茵的目光在那個女生臉上停留了一瞬，她沒有立刻說話，但她在心裡記住了這個回答。她接著往下講，帶著學生們逐句分析了“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對稱結構，以及“進亦憂，退亦憂”背後的責任感。她講得不算快，但條理清晰，每講完一個層次，都會停下來讓學生們消化一下，再繼續往下推進。下課之前，她佈置了一個小練筆的題目——“以‘我心中的天下’為題，寫一段200字左右的短文，寫出你對‘天下’的理解。不限體裁，不需要引用任何古文，寫你自己真實的想法。”她特意強調了“不需要引用任何古文”——她不希望學生們為了迎合考試而套用那些華而不實的句子，她希望看到他們自己心裡真實的想法，哪怕那個想法還很幼稚、還不夠成熟，只要是真實的，就比任何華麗的空話都要有價值。
下午兩點，蘇茵茵準時出現在星辰山小學的校門口。說是小學，其實就是初中部往下走大約一里路的一排平房，灰瓦白牆，門前有一塊用水泥抹平了的空地，算是操場。空地上立著一根孤零零的木質旗杆，比初中部那根矮了不少，旗杆頂端的國旗被山風吹得有些毛邊了，但依然在下午的陽光下飄揚著。
小學部只有三個年級——一年級、三年級和五年級，總共不到六十個孩子。因為師資嚴重不足，蘇茵茵每週會抽三個下午過來給孩子們上語文課和數學課，每次兩節。她走進五年級教室的時候，發現原本應該坐在座位上的學生們正圍成一圈蹲在教室角落的地上，擠擠攘攘的，不知道在看什麼。她走過去，發現是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進來的小刺蝟，正縮成一團，把背上的刺豎得密密麻麻的，警惕地面對著圍觀的孩子們。
“好了好了，散開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蘇茵茵沒有沒收那隻小刺蝟，而是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手帕，將那隻小刺蝟小心翼翼地包起來，走到窗邊，將手帕包放在窗臺上一個不會被陽光直射到的地方，回頭對全班說：“讓它在這裡休息一下，等下課了，我們把它放回到後山的路邊去。它媽媽會來找它的。”她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上課時一樣平穩，那些孩子的注意力便從那團帶刺的小東西上被拉了回來，回到了課桌上攤開的課本中。
下午第一節是五年級的語文課，講的是古詩《遊子吟》。她帶著學生們唸了幾遍之後，開始講解詩句的意思，講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時候，她發現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小女孩低下了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蘇茵茵當做沒有看到，繼續往下講，但她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放柔了一些。她講完這首詩之後，沒有立刻佈置作業，而是讓學生們拿出一張紙，寫一段話給自己的媽媽。她特意強調了一句：“不會寫的字可以用拼音代替，寫得不工整也沒關係——只要是你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就行。”
那節課的後半段，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那個用手背擦眼睛的小女孩寫得格外認真，寫了滿滿一頁紙，紙的邊角被她反覆摺疊又展開，像是想把那些話疊成一個小小的、可以寄出去的信封。
下午第二節是三年級的數學課。蘇茵茵教的是兩位數乘一位數的豎式計算。三年級的孩子們比五年級的更加活潑好動，注意力很難長時間集中，她不得不每講十五分鐘就穿插一個小練習或者一個小遊戲，讓他們的注意力重新聚攏回來。她教得耐心極了，一遍不會就講第二遍，第二遍不會就換一種方式再講第三遍，每講完一道例題，她都會走下講臺，在課桌之間巡視一圈，看看每個學生的做題情況，彎腰在需要幫助的學生旁邊輕聲指導幾句。下課鈴響的時候，她佈置了五道計算題作為家庭作業，然後按照承諾，帶著全班同學走到後山的路邊，將那隻小刺蝟放在草叢邊緣，看著它先是縮成一團一動不動，然後慢慢地試探著伸展開身體，飛快地鑽進了草叢深處，消失在一片綠色的搖曳之中。孩子們站在路邊，看著那片草叢，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在蘇茵茵的招呼下一個接一個地轉身走回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