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掛果
“姑娘，要不要帶幾盤迴去？這個辣椒苗特別好，種下去兩個月就能掛果，自己吃或者送人都行。”攤主是個五六十歲的大娘，臉上帶著山裡的日頭曬出來的紅潤，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親切。蘇茵茵想了想，笑著搖了搖頭，說家裡沒有地方種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往前走。她不是不想種——小屋門口倒是有一小塊空地，但常年被她用來堆放雜物和柴火，從來沒有認真打理過。如果哪天有空，把那塊地翻一翻，種幾棵辣椒和番茄，倒也不錯。
她在市場裡又逛了一圈，在一家賣手工竹編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了一個竹編的筆筒，又在一個賣土布的小攤上買了一塊藍底白花的土布，打算拿回去鋪在書桌上，或者掛在牆上當裝飾。她付了錢，將東西放進帆布包裡，然後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五點了。她該往車站走了。
她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主街，在夕陽斜照的光線中，再一次經過那家奶茶店，經過那家書店，經過那幅畫著群山和學校的牆繪，一路走到了車站。返程的班車已經停在了車站門口，發動機還沒有熄火，車身微微震動著，車窗玻璃上反射著夕陽的金紅色光芒。她上了車，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將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在班車緩緩駛出車站、窗外的縣城景色開始向後移動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暖橙色的天空，在班車有節奏的顛簸中，微微地、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縣城變了不少。但有些東西沒有變——那條通往星辰山的山路，依然蜿蜒而漫長；那所學校，依然安靜地坐落在山坳裡，等著她回去。
蘇茵茵本打算在縣城再多逛一會兒，但中午那碗麵吃得有些潦草，腹中空空，便在街邊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館子坐了下來，要了一碗酸辣粉和兩個蔥油餅。她吃得不快不慢，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縣城的街道，行人來來往往，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平和而安穩。
吃完午飯，她結了賬，沿著街道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她走過一家新開的農資店，門口堆著幾袋化肥；走過一家理髮店，玻璃門上貼著“洗剪吹十元”的紅色字樣；走過一家已經關門歇業的舊裁縫鋪，門板上用粉筆寫著“轉讓”兩個字和一行電話號碼。她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想在這座半個月前匆匆路過而未作停留的縣城裡，好好地走一走，用自己的腳步將這座縣城的輪廓再描一遍。
拐過一條街角的時候，她看到了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巷口窄窄的，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老藤，午後的陽光照在巷口的青石板地面上，在深處投下一片深邃的陰影。她本來沒有打算拐進去，在那條巷子裡，忽然傳出了一陣聲音——不是那種尋常的說話聲或者叫賣聲，而是一聲短促的、帶著痛楚的慘叫，緊接著是幾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是什麼重物砸在了肉體上。
蘇茵茵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站在巷口，側耳聽了片刻，那陣聲音又響了幾聲，中間夾雜著幾聲含混的叫罵和一陣更急促的擊打聲，然後是幾聲腳步聲，像有人在快速移動。她沒有猶豫太久，將帆布包的肩帶攏了攏，轉身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比外面看起來要深得多，大約走了三十多米，轉過一個彎，視野忽然開闊了一些——是一片被廢棄的舊院子，院牆坍塌了一半，地上散落著碎磚和瓦礫，幾株野草從磚縫中倔強地長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中投下細長的影子。在那片廢棄的院落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是一個穿著星辰山初中部校服的少年。校服是深藍色的，背後印著“星辰山初中”幾個白色的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他正站在兩個女孩的身前，背對著蘇茵茵的方向，將那兩個女孩牢牢地護在身後。他的校服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雙手握拳，微微張開，護在胸前，腳步不丁不八，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張被拉滿了的弓。
在他對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個大漢，有的抱著肚子蜷縮在地上，有的捂著胸口靠在牆上，有的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腿一軟又跌坐了回去，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和咒罵。還有兩個大漢——看起來是這群人裡最能打的兩個——正站在那少年面前幾步遠的位置，喘著粗氣，目光中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顯然已經領教過這個少年的拳頭，一時之間不敢再貿然上前。
蘇茵茵站在巷子拐角處的陰影裡，沒有立刻現身。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從他那微微張開、護在胸前的雙手，到他腳下那不丁不八的站姿，到他沉肩墜肘、含胸拔背的身體姿態，她幾乎是立刻就辨認出了那是什麼路數。太極拳。而且不是那種公園裡慢悠悠比劃的養生太極，是真正能用於實戰的、有傳承的太極拳法——起勢平穩，落點精準，發力時腰馬合一，勁力從腳底生髮，經腿、腰、肩、肘，最後傳遞到拳面，一氣呵成。她剛才聽到的那幾聲沉悶的撞擊聲，應該就是這個少年的拳頭落在那些大漢身上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