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打了臉
鎮上的車站其實就是一個路邊的小候車亭,一根路燈杆,一塊寫著“星何鎮”的站牌,外加一張生了鏽的鐵皮長椅。蘇茵茵和季楓雲走到候車亭的時候,長椅上坐著一個裹著軍大衣的老人,抱著一個編織袋,正在打盹,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
季楓雲將行李袋放在長椅旁邊,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抬起頭來,望向公路延伸向遠方的黑暗處,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轉頭對蘇茵茵說:“約好的車應該快到了,從縣城那邊過來,路過鎮上,再往南走。”
蘇茵茵站在他身邊,目光也落在那條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的公路上,沒有說話。夜晚的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正在抽穗的水稻特有的清香,吹動她的髮梢和衣角。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安廣市那邊,要待多久?”
“看情況吧。市場調查的話,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可能要一個月。”季楓雲將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些,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蘇茵茵,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認真而溫和的神情,“這次來,真的是順便的。調研路線正好繞到了南達市附近,就想著,無論如何都要過來看你一眼。”
蘇茵茵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在路燈的光暈中顯得很平和,像是一池沒有波瀾的水,但那種平和之中,帶著一種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讀懂的、柔軟的東西。
季楓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微微偏過頭去,笑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被看穿之後的心虛,又帶著一絲坦然:“好吧,不完全是順便。安廣市離南達市確實很遠,坐火車要一整天,還要轉一次車。但我想來,就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看蘇茵茵,而是抬著頭,望著遠處公路上那片黑暗的夜色,像是在等那輛車的車燈出現在公路的盡頭。蘇茵茵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條公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度:“我知道。”
這兩個字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但季楓雲聽到了。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神色——有意外,有欣慰,有某種被理解了、被看見了之後的、柔軟的感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想透過這個動作,將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全部傳遞給她。
遠處,一道車燈的光柱出現在公路的盡頭,由遠及近,在夜色中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在空無一人的公路上行駛得很快,車身在路燈的光線下閃過一道流暢的輪廓,然後緩緩減速,在候車亭前面停了下來。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司機的臉,看了一眼季楓雲,確認了一下身份:“是季先生嗎?我是約好的車,送您去縣城火車站。”
季楓雲點了點頭,彎腰拎起行李袋,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蘇茵茵。兩人在路燈下相對而立,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站了片刻,誰也沒有先開口。然後季楓雲伸出手,輕輕地抱了抱她——不是那種熱烈的、充滿佔有慾的擁抱,而是一種很輕的、很剋制的、帶著珍重和道別意味的擁抱,像是怕用力了會弄碎什麼,又像是想把這一刻的溫度和觸感,完整地、不帶任何損傷地儲存在記憶裡。
“我走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鬆開了手,退後半步,看著她,在路燈下笑了一下,那笑意中帶著一種少年人一般乾淨和不捨,“3月份你決賽的時候,如果我忙完了,我去天府市給你加油。”
蘇茵茵站在原地,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邊緣。她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安廣市,給我發個訊息。”
季楓雲點了點頭,彎腰坐進了車裡,關上車門,搖下車窗,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車子緩緩啟動,沿著公路向南駛去,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在公路盡頭的一個彎道處,徹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蘇茵茵站在候車亭旁的路燈下,望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安靜地站了很久,久到旁邊那個裹著軍大衣打盹的老人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姑娘,車都走遠了,回去吧”,她才像是從某種沉思中被喚醒了一樣,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沿著來路,踏上了回星辰山的路。
她走得很慢,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腳步細細地丈量著這段路,又像是在藉著這段時間,在心裡慢慢地整理著什麼東西。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細長的、安靜的輪廓。她走在那條熟悉的公路上,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季楓雲剛才說的那句話——“安廣市離南達市確實很遠,坐火車要一整天,還要轉一次車。但我想來,就來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夜風中很快就被吹散了。然後她加快了腳步,朝著星辰山的方向,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校園裡很安靜,學生宿舍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有幾扇窗戶還透著微弱的亮光。她走到小屋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操場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鋼筆,在臺燈的光暈中,寫下了一行字:“他走了。安廣市在南,星辰山在北。他說,他還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