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味道
蘇茵茵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已經有些涼了,但喝在嘴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而妥帖的味道。
她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嘴裡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曲子,在暮色中,她的步伐比昨天輕快了許多,那種從心底泛起的、踏實的、被信任和被支援的感覺,像是一盞在夜色中亮起的燈,將前路照亮了一些,也讓她在這個陌生的縣城裡,感受到了一種意外的、帶著溫度的歸屬感。她走到車站的時候,最後一班回鎮的班車還沒有發車,司機正靠在車門邊抽菸,看到她走過來,笑著打了個招呼:“蘇老師,今天心情不錯啊?”蘇茵茵笑了笑,沒有接話,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將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望著窗外那片正在緩緩變暗的天空,在暮色中,靠著車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在班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沿著那條通往星辰山的公路,一路顛簸著,回到了她出發的地方。
回到星辰山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校園裡靜悄悄的,學生宿舍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有幾扇窗戶還透著微弱的亮光。蘇茵茵穿過操場,走到小屋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伸手摸到桌邊,擰開了檯燈。
暖黃色的光暈在桌面上鋪開,將小屋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她將帆布包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涼茶,一口氣喝了大半杯,然後放下杯子,在書桌前坐下來,脊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輕輕喚了一聲。
“小分。”
她的意識深處,一道微光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像是腦海中有一片原本平靜的水面,被一顆石子擊中,泛起了層層漣漪,然後在那漣漪的中心,一道清晰而柔和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機械與人性交融的、奇異的質感:“我在。要檢視招生任務進度嗎?”
“嗯。”
話音剛落,她眼前的黑暗中便緩緩浮現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那光幕懸浮在她的視野正中,像是用一層極薄的、泛著微光的水晶切割而成的螢幕,邊緣泛著淡淡的藍白色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光幕上,一行行資料以簡潔而有序的方式排列著,每一個數字、每一行文字都像是用光線直接刻印在她的視網膜上,清晰到沒有任何模糊和閃爍的餘地。
光幕的頂端,用稍大一些的字號顯示著一行標題——“星辰山中學初中部招生任務”。標題下方,是一組清晰的資料:
當前招生任務進度:
目標招生人數:120人
當前已報名人數:41人
當前已確認入學人數:32人
距離任務截止時間:89天
她看著那幾行資料,目光在“已確認入學人數——32人”這一行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32人。今天下午在警局,林遠舟當場幫她聯絡了幾位家裡有適齡孩子的警員,其中四位明確表示願意下學期把孩子送到星辰山初中部來讀書,還有兩位說需要考慮一下,但態度已經明顯鬆動了。加上之前透過走訪和縣城宣傳招到的那些學生,目前確認入學的人數已經達到了32人,比前天增加了4人。進度雖然緩慢,但至少是在一點一點地向前推進著。
她將目光上移,落在“目標招生人數——120人”那行字上,在光幕的微光中,那行字顯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橫亙在面前的、需要一步步跨越過去的門檻。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在腦海中動了一個念頭,光幕上的資料便隨之發生了變化——那32名已確認入學學生的詳細資訊,以列表的形式緩緩展開。姓名,年齡,家庭住址,家長聯絡方式,以及備註欄中標註的“警員子弟”或“村民推薦”或“宣傳單渠道”。32個名字,32個家庭,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
她將那些名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將列表收起,光幕重新回到簡潔的進度顯示介面。她看著那行“當前已確認入學人數——32人”的資料,在腦海中默默地算了一筆賬——還剩88個名額,89天時間。平均每天至少要招到一個學生,才能趕上進度。而星辰山初中部目前的容納能力,最多也只能再接收一百人左右,硬體設施、師資力量、宿舍床位,每一項都是瓶頸,每一項都需要同步跟進和解決。
她在腦海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存在於她意識深處的系統說話:“小分,如果我在截止日期之前沒有完成任務,會有什麼後果?”
腦海中那道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在進行某種計算或評估,然後那個平靜而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客觀陳述的意味:“任務未完成不會觸發任何懲罰機制。但招生任務直接關聯到星辰山中學高中部的審批進度——確認入學人數低於目標人數的80%,高中部的審批將被推遲至少一年。目前確認入學人數為32人,達到目標人數的80%需要96人。以當前進度計算,在剩餘89天內完成目標存在一定難度,但並非不可實現。”
蘇茵茵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帶著一絲苦澀和自嘲意味的笑意。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就是說,沒有懲罰,但也沒有退路。”
腦海中的光幕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懸浮在那裡,那行“當前已確認入學人數——32人”的資料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藍白色光芒,像是一顆在夜空中安靜注視著她的星星,不催促,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存在著,提醒著她前方還有多遠的路要走,還有多少步需要一步一步地邁過去。
她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在腦海中輕聲說了一句:“小分,關掉吧。”光幕無聲地消散,那片藍白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漸漸褪去,小屋重新陷入了檯燈暖黃色的光暈之中。她睜開眼睛,看著桌面上那盞檯燈,和燈下那本攤開的、卻一個字也沒有寫的筆記本,安靜地坐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合上了那本筆記本,將它放回抽屜裡,熄了檯燈,在黑暗中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操場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在夜色中,安靜地站了很久。
夜風從山間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吹動她的髮絲和衣角。她望著遠處那片在月光中顯得格外寧靜而深邃的山影,在腦海中,那些數字和名字還在緩緩地流轉著——32人,120人,89天。她將這些數字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後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中很快就被吹散了,像是將一些壓力和一些不確定,隨著那口氣一起呼了出去,留在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她轉身,在黑暗中躺了下來,蓋上被子,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葉子的聲音,和遠處山澗隱隱約約的水聲,在夜色中,在腦海中那32個名字和120個空缺的陪伴下,緩緩地、安穩地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