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臺階
中巴車在市汽車站停下，蘇茵茵拎起帆布包，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的臺階上，微微抬起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被高樓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天空，然後辨別了一下方向，沿著街道，朝著泡麵工廠的方向走去。
她在這家泡麵工廠已經工作了將近三年。說是“工作”，其實更像是一種長期的、穩定的合作關係——她每個月會抽一兩天時間，到工廠來幫忙處理一些文書工作，整理檔案，核對報表，偶爾也會幫忙寫一些宣傳材料和會議紀要。這份兼職是她在星辰山教書之外唯一的收入來源，雖然不多，但足夠她維持基本的生活開銷，還能有一些結餘，用來補貼學校裡那些家庭困難的學生。工廠的老闆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早年也是從農村出來的，知道當老師的不容易，所以對她一直比較照顧，工作時間靈活，從不催促，有事的時候才會打電話叫她過來。
她走進工廠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大爺認出了她，笑著打了個招呼：“蘇老師來了？周老闆在辦公室呢，說今天下午有個報表要弄，讓你來了直接上去。”蘇茵茵點了點頭，穿過廠區，沿著樓梯上了二樓，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進來。”
她推門進去。周老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到她進來，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笑著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一種老熟人才有的隨意和關心：“茵茵來了，坐。最近學校那邊忙不忙？你可是有段時間沒來了。”
蘇茵茵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將帆布包放在膝蓋上，也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學校那邊在準備擴招，事情比較多。今天上午在縣城教育局開了個會，下午沒什麼事，就直接過來了。”
周老闆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從桌面上拿起一份報表，遞給她，語氣中帶著一種乾脆利落的務實：“那你先看看這個，上個月的產量和銷售資料，我讓財務那邊整理出來了，但有些地方我總覺得對不上，你幫我捋一捋，看看是不是哪裡算錯了。”
蘇茵茵接過報表，低下頭，從帆布包裡拿出一支筆，開始認真地看了起來。辦公室裡的落地扇嗡嗡地轉著，將桌面上的紙張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帶著窗欞形狀的光影，在光影中，她低著頭，手中的筆在報表上偶爾劃出一道標記，偶爾在旁邊寫下一個數字，動作專注而認真，和她在課堂上批改學生作業時的神態一模一樣。
窗外的廠區裡，傳來機器運轉的嗡鳴聲和工人搬運貨物的吆喝聲，在午後的陽光中，交織成一種屬於工廠特有的、嘈雜而有序的節奏，在空氣中迴盪著，而她坐在那間辦公室裡，像是一個安靜的、獨立的音符，在那種節奏中，保持著自己的頻率和旋律，不緊不慢地，在報表的數字和表格之間，在星辰山和縣城和市區的奔波之間，在她作為老師和作為兼職文員的兩種身份之間，尋找著一種屬於自己的、穩定的平衡，在午後的陽光中，在風扇的嗡鳴聲中，安靜地、持續地，存在著。
蘇茵茵在報表上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將所有的資料重新核算了一遍，找出了兩處計算錯誤和一處資料錄入的偏差。她拿起筆，在旁邊用紅筆標註了正確的數字，然後抬起頭，對周老闆說：“上個月的產量資料沒問題，但銷售資料彙總的時候，有一批發往鄰縣的貨被重複計算了，多算了一千二百箱。另外，成本核算那一欄，運輸費用的小數點錯了一位，應該是三萬七千六百塊，不是三十七萬六。”
周老闆接過報表，低頭看了一眼她用紅筆標註的地方，眉頭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靠回椅背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慶幸和感激：“茵茵，你要是沒來，我這張報表報到總公司，非被罵死不可。回頭財務那邊我得好好說說，這已經是他們今年第三次犯這種低階錯誤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蘇茵茵面前，“這是上個月的工資，還有那批滯銷庫存處理的提成，我按之前說好的比例給你算的。”
蘇茵茵沒有推辭，接過信封，沒有開啟看，直接放進了帆布包裡，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周老闆”。她正準備起身告辭，周老闆卻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走，然後從辦公桌的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摞厚厚的資料夾，放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厚度大約有十幾公分，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和無奈：“茵茵，這些是這幾天積壓下來的檔案，需要你簽字。你也知道，財務上的事情，我只信得過你。你不在，我就沒讓財務那邊動。”
蘇茵茵看了一眼那摞資料夾，重新坐了下來，將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拿過最上面的一本，翻開，開始仔細地檢視起來。她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不放過，從採購單到出貨單，從員工工資表到裝置維修費用報銷單，從原材料入庫登記到成品庫存檔點表，每一份檔案她都逐字逐句地看過去，確認資料無誤、流程合規之後，才拿起筆，在簽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跡端正而清晰，筆畫乾淨利落，簽完一份，合上，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如此反覆，動作不急不躁，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和專注。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從明亮的午後變成了柔和的金色，辦公室裡的光線也漸漸暗了下來。周老闆給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邊，她喝了一口，又繼續看檔案，繼續簽字。大約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那摞厚厚的資料夾終於被她全部看完了，簽完了。她合上最後一份資料夾，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端起茶杯，將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