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小賣部
蘇茵茵從教育局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去車站，而是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家小賣部門口停了下來。小賣部的櫃檯上放著一部公用電話，綠色的機身，有些老舊，話機邊緣的塑膠已經泛黃，但能用。她向老闆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記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拿起話筒，撥出了第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了起來，傳來一箇中年男人沉穩的聲音：“喂，哪位？”
“陳老師，是我，蘇茵茵。”
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然後聲音中多了一絲意外和笑意：“蘇茵茵？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幾年沒聯絡了吧？你現在在哪兒呢？”
“還在星辰山，初中部教書。”蘇茵茵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陳老師，我這次打電話，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我想請您幫我牽個線，聯絡一下帝都師範大學的就業指導中心，或者教務部門，問問他們有沒有大四的學生，願意到我們星辰山初中部來實習。我們學校條件比較艱苦，但在努力改善，食宿可以安排，只是位置偏了一些，在山區，離縣城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陳老師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和謹慎：“茵茵，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帝都師範大學的學生，實習首選都是市裡的重點中學，再差也是縣城的示範中學，你讓他們去山溝溝裡——我怕沒人願意去啊。”
“我知道。”蘇茵茵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接受了的、不需要再反覆確認的事實，“我不需要很多人，六個就行。我們學校初中部目前只有三百多個學生，老師不多，但每一個都在認真教書。來實習的學生，我會親自帶，保證他們能學到東西。食宿我來安排，條件不會好，但至少能保證乾淨、安全、暖和。”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老教師特有的、對後輩的關心和無奈：“行，我幫你問問。但茵茵，我跟你說實話，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謝謝您，陳老師。不管成不成，我都記著您這份情。”
她結束通話電話，付了錢，又拿起話筒，撥出了第二個號碼。這次是打給魔都那邊的。電話接通之後，她用了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話，將自己的請求清晰地、坦誠地陳述了一遍。對方的反應和陳老師差不多——先是意外，然後是猶豫，最後是答應幫忙問問，但同樣明確地告訴她，不要抱太大希望。蘇茵茵說了同樣的話——“不管成不成，我都記著您這份情。”——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又撥出了第三個號碼。這是一個在教育系統內有一些人脈的中間人，她請他幫忙在帝都和魔都兩所師範大學的就業指導中心之間搭一座橋，讓她的請求能夠傳達到那些有決定權的人手中。對方答應得很乾脆，說會幫她留意，有訊息了再聯絡她。
三個電話打完，她已經在小賣部門口的陽光下站了將近半個小時，話筒被她的手掌捂得溫熱，耳朵也有些發燙。她掛上最後一個電話，付了電話費，向老闆道了一聲謝，然後站在小賣部門口，在午後的陽光中，安靜地站了片刻，將那張記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摺好，放回帆布包裡，然後沿著街道，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依然平穩，和來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目光中多了一絲篤定——她做了她能做的，接下來，就是等待了。她走在午後的縣城街道上，午後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安靜的、細長的輪廓，在街道上移動著，穿過人群，穿過樹影，穿過那些喧囂和嘈雜，不緊不慢地，沿著她選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從教育局出來之後，蘇茵茵原本應該直接去車站，坐班車回星辰山。但她在街邊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午後的陽光明亮而刺眼，時間還早，她心中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走向車站的方向，而是拐了個彎，朝著縣城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比鎮上的班車站要大一些，候車室裡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等車的旅客，有人靠在塑膠椅上打盹，有人抱著行李低著頭看腳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灰塵、汗味和汽車尾氣的沉悶氣息。蘇茵茵走到售票視窗，買了一張去市裡的車票，然後走出候車室，在站臺上找到了那輛即將發車的中巴車，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從縣城到市裡，大約需要兩個半小時的車程。中巴車沿著蜿蜒的公路行駛，穿過一片片被午後陽光照耀的田野和村莊，車窗外的景色在不斷地變化著——金黃的稻田，碧綠的菜地，灰色的瓦房，白色的牆壁，偶爾有一條小河從公路旁流過，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蘇茵茵靠著車窗，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些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她的腦海中，那些關於實習生的電話、關於招生任務的數字、關於下週課程安排的框架，在午後的陽光中，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緩慢地、若有若無地流轉著，像是遠處那些在陽光下緩緩移動的雲朵，沒有形狀，沒有重量，只是安靜地漂浮著，佔據了天空的一部分，卻不帶來任何風雨。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真正睡著。她的意識在一種半清醒的狀態中漂浮著，直到中巴車駛入市區的邊緣，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密集——樓房多了，路也寬了，行人和車輛漸漸多了起來，路邊開始出現各種店鋪的招牌，廣告牌上花花綠綠的文字和圖案在陽光下閃爍著，給人一種與星辰山完全不同的、屬於城市的喧囂和繁忙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