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沒有準備
她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沒有準備，也知道自己搶不過這些學校。縣一中、縣二中，甚至縣三中、四中，無論在硬體設施、師資力量、城市位置還是薪資待遇上，都遠遠優於星辰山中學。那些師範生，在省城讀了四年大學，畢業後第一選擇當然是留在縣城，甚至是想辦法去市裡、省城，誰會願意跑到一個連公交車都不通的深山溝裡去教書？她心裡很清楚，今天的會議，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註定要輸的角逐，她來，只是走一個過場，只是讓教育局知道，星辰山中學也來了，也參與了，僅此而已。
她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等待著會議的開始。下午的會議進行得比蘇茵茵預想中要快一些。
教育局的工作人員先是宣讀了一份關於師範生實習分配的檔案，然後由各所學校依次介紹自己的需求和條件。縣一中的教導主任第一個發言，語氣沉穩而自信，提出需要五名實習生，專業涵蓋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並且明確表示，學校可以為實習生提供宿舍和每月一百二十元的生活補貼。縣二中的副校長緊隨其後，提出了四名實習生的需求，專業要求與縣一中相似，同時還補充了一句，學校可以為表現優秀的實習生提供留校任教的機會。接著是縣三中、四中、城關鎮中學......一所接一所的學校報出了自己的需求，有的要三名，有的要兩名，有的只要一名，會議室裡迴盪著各種聲音，混合著翻動紙張的悉率聲、椅子移動的摩擦聲、以及時不時爆發出的短暫而剋制的笑聲和議論聲。
蘇茵茵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有開口。她安靜地聽著，看著那些學校的代表們一個一個地報出自己的需求，看著教育局工作人員在名單上一個一個地勾選出對應的實習生名字，看著那些師範生的名字從名單上被划走，被分配到各所學校，像是集市上被挑走的貨物，被裝進不同的籃子裡，各自有了各自的去處。
等到所有的學校都發言完畢，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教育局的工作人員抬起頭，目光在會議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蘇茵茵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絲提醒和催促：“星辰山中學，你們學校的需求呢？”
蘇茵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很清楚：“我們學校也想要實習生，理科方向，最好能帶化學和物理。”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低頭在名單上看了看，然後抬起頭來，表情中帶著一絲為難和歉意，語氣比剛才委婉了一些：“蘇老師，今年的實習生總共就三十一個人，剛才已經分配得差不多了，現在剩下的，還有三個——”他低頭看了一眼名單，念出了那幾個名字，以及他們的專業和成績，“——王小磊，物理專業，平均績點二點三；趙紅梅，化學專業，平均績點二點一，畢業論文評級為及格；劉建軍，數學專業，平均績點二點四，論文選題尚未透過指導教師稽核。”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帶著同情和看熱鬧意味的竊竊私語。有人輕輕搖了搖頭，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低頭喝茶，掩飾著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這幾個，是最差的——成績差，論文差，專業能力差，是被挑剩下的，是各個學校都不要的，是“聊勝於無”的代名詞。
蘇茵茵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角落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工作人員面前，伸出手，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我能看看他們的檔案嗎？”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有預料到她會有這個要求，但也沒有拒絕，將三個檔案袋遞給了她。蘇茵茵接過檔案袋，沒有回到座位上，就站在工作人員面前，打開了第一個檔案袋。她看得很快，但不草率，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個關鍵資訊——成績單上的分數、專業課的排名、論文的題目和評語——都看得很仔細。她看完一個，合上，放在一邊，開啟第二個，看完，合上，放在一邊，然後開啟第三個，看完，合上，放在一邊。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會議室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看著她站在那裡，一份一份地翻看著那些被所有人挑剩下的檔案。
她看完之後，將三個檔案袋整齊地摞好，雙手遞還給工作人員，然後平靜地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篤定：“不要。”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瘋子——有人給都不要，她居然還不要？有人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像是在說，一個山溝溝裡的破學校，還挑三揀四，真以為自己有什麼資格挑人？還有人面無表情地喝著茶，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鬧，目光中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和冷淡。
工作人員也愣住了，他看著蘇茵茵，確認了一遍：“蘇老師，一個都不要？下學期你們學校初中部不是要擴招嗎？如果不要實習生，師資力量能夠跟得上嗎？”
蘇茵茵的目光平靜地與工作人員對視，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跟得上。我們學校的老師，雖然人少，但每一個都是能帶班的。與其要一個需要花大量時間去糾正和彌補基礎不足的實習生，不如把精力放在現有的教學上，把每一節課上好，把每一個學生教好。”她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平淡，但目光中卻帶著一種在這個會議室裡顯得格外突兀的認真和篤定，“教育這件事，湊合不得。”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等工作人員的回應，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別，然後轉過身，揹著自己的帆布包，在會議室裡那些帶著各種情緒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一扇虛掩的門，和一片短暫的、意味深長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