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講桌上的課
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起時，蘇茵茵拿起教案和課本，走出了小屋。午後的陽光已經有些西斜，將走廊的地磚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她踩著那些光影，沿著走廊，朝著初三（1）班的教室走去。
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學生們已經坐得整整齊齊。靠窗的幾個男生將窗簾拉了一半，遮住了最刺眼的那一片陽光，讓教室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而均勻。黑板上還留著上午數學課留下的幾道公式，值日生看到她進來，連忙起身，抓起黑板擦，三兩下將那些公式擦得乾乾淨淨，粉筆灰在午後的光線中飛揚起來，像是一陣細小的、被陽光照亮的金色塵埃，緩緩地飄落，落在講臺邊緣和前排學生的課桌上。
蘇茵茵將教案和課本放在講桌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安靜的面孔。初三了，這些孩子們的臉上，已經褪去了初一時的稚氣和初二時的躁動，多了一種被時間和考試和即將到來的離別共同打磨過的、沉穩而略帶疲憊的神色。她翻開課本，翻到了今天要講的那一篇課文——《故鄉》。
這是魯迅的小說，初三語文教材中的重點篇目，也是中考的常考篇目。她站在講臺上，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先沉默了片刻，在午後的陽光中，在那些在臺下安靜地等待著她的、屬於初三（1）班的孩子們的目光中，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將學生們代入課文情境的、引導性的、溫和的力度：“同學們，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當我們離開一個地方很久，再回去的時候，那個地方還會是我們記憶中的樣子嗎？”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女生舉起了手，蘇茵茵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說：“我去年暑假回了一趟老家，發現小時候常去玩的那條小河被填平了，蓋了房子。我站在那兒，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我說不上來。”蘇茵茵看著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然後說了一句：“那種感覺，就是魯迅先生在《故鄉》裡想要表達的東西之一。今天我們就來一起看看，魯迅先生回到闊別二十年的故鄉時，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以及他最終，從這次回鄉的經歷中，得到了什麼樣的答案。”
她開始朗讀課文。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教室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沉穩，像是在用聲音，將那篇寫於近百年前的文字，重新賦予溫度和呼吸，讓那些在紙面上沉睡的文字，在她的朗讀聲中，緩緩地甦醒過來，在那些被午後的光線填滿的、屬於初三（1）班教室的空氣中，流淌著，迴盪著。她讀到閏土出場的那一段時，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像是在用聲音的起伏，來呈現閏土從一個天真活潑的少年，變成一個被生活壓得沉默寡言的、麻木的中年人的那種沉重而無聲的變化——“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說：‘阿！閏土哥，——你來了？’......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於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老爺！’”
她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在午後的光線中，在那些在臺下安靜地聽著的孩子們的目光中，她看到了有人微微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筆，有人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目光中帶著一種被文字觸動的、若有所思的、微微放空的神色。她給了他們片刻的安靜，然後繼續往下讀，直到將全文讀完，才合上課本，在講臺上站定，開始逐段講解。
她講到閏土的變化時，沒有直接給出結論，而是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詞——“少年閏土”和“中年閏土”，然後在兩個詞之間畫了一條向下的箭頭，在箭頭旁邊寫了一個問號，然後轉過身，看著臺下的學生們，問了一句：“從少年閏土到中年閏土，魯迅先生用了哪些細節來表現這種變化？大家先在課文中找一找，然後同桌之間互相討論一下。”
“我想：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她唸完那段話之後，在講臺上站了片刻，在午後的光線中，在那些在臺下安靜地注視著她的、屬於初三（1）班的孩子們的目光中，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那行字留在了黑板上，在午後的陽光中，在那些被粉筆灰和文字和聲音和沉默和理解和感受和希望和路所填滿的、屬於這節語文課的、屬於她和她的學生們共同的記憶和時光中，等待下課鈴響起，才輕輕地合上課本，說了一句：“下課。”
蘇茵茵在走廊裡喝了兩口涼茶，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嗓子，然後轉身走進了初一（2）班的教室。
初一（2）班的教室比初三教室要熱鬧得多。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飄移。她剛走進去，教室裡原本有些嘈雜的說話聲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迅速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稀稀拉拉的、帶著初一學生特有的那種懶散和試探的“老師好”。
蘇茵茵點了點頭，走上講臺，將手中的教案放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課表上標註的內容——這一節是初一數學，講的是“一元一次方程的應用”。她雖然主帶語文，但數學底子還在，臨時代一節課，問題不大。她翻了翻數學老師留下的教案，快速掃了幾眼，然後合上，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還帶著稚氣的、屬於初一新生的面孔。
“把數學課本翻到第七十二頁，我們今天講一元一次方程的應用——行程問題。”
臺下響起一陣翻書的沙沙聲。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例題：“甲、乙兩人從相距二十四公里的兩地同時出發，相向而行，甲的速度是每小時四公里，乙的速度是每小時兩公里，問他們幾小時後相遇？”
她寫完題目，轉過身，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然後開始講解。她講得不算快，每講完一個步驟，都會停頓一下，給那些還沒有跟上的學生一點消化和思考的時間。她偶爾會點一個學生的名字，讓他重複一遍剛剛講過的關鍵步驟，或者問一個“這一步為什麼要這樣列式”的問題，讓學生們保持專注，也讓她能夠及時瞭解課堂的掌握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