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位置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她正在黑板上列方程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了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有兩顆腦袋正在往中間湊。
她手中粉筆沒有停,繼續寫完了那個方程,然後轉過身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教室後方。那兩個男生——一個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一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此刻正側著身子,腦袋幾乎要湊到一起了,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也不知道在說什麼,顯然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們身上。
蘇茵茵沒有立刻出聲,而是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然後叫了一聲坐在倒數第二排那個男生的名字:“王建軍。”
那個男生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被突然點名之後特有的、有些慌張的、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悄悄話中切換過來的表情。他旁邊的那個男生——坐在最後一排的,叫劉小虎——也迅速地縮回了腦袋,坐直了身體,假裝正在認真地盯著課本,但眼神中那種“差點被抓住”的餘悸和心虛,還沒有完全消退。
王建軍站了起來,有些侷促地看著蘇茵茵,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他顯然沒有聽到她剛才講了什麼,也不知道她叫他站起來是要回答什麼問題,只能站在那裡,手指在褲縫上不自覺地搓著,目光有些游離地看著黑板,又看看蘇茵茵,像是一隻被突然從窩裡拎出來的兔子,帶著一種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緊張和茫然。
蘇茵茵看著他,沒有立刻說出那句“你把我剛才講的內容重複一遍”之類的話,也沒有故意用難題去為難他,而是指了指黑板上剛剛寫好的那道題,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不高不低,剛好讓全班都能聽到:“王建軍,你來讀一遍黑板上這道題,然後告訴我,這道題設未知數的時候,應該設什麼為x。”
這並不是一道很難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是一道只要他看了一眼黑板,就能夠回答出來的問題。蘇茵茵沒有讓他複述講解步驟,也沒有讓他現場解方程,只是讓他讀一遍題,然後說出設未知數的思路——這是她給王建軍搭的一級臺階,不高不低,剛好讓他能夠在不丟太多面子的情況下,從剛才的走神中回到課堂的正軌上來。
王建軍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大聲地讀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設......設他們x小時後相遇。”
“正確。”蘇茵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趁機批評他剛才講悄悄話的行為,只是示意他坐下,然後她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例行公事的要求,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會因為任何人的走神而被忽略的、清晰的、被強調了的力量:“上課的時候,有什麼想說的,可以等到下課再說。現在,先把耳朵放在課堂上。”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蘇茵茵正坐在辦公室的桌前,翻看明天要講的教案。她聽到鈴聲,合上教案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今天連著上了兩節課——先是初三的語文,又是初一的數學,中間沒有休息,嗓子確實有些累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潤了潤喉嚨,然後站起身來,走出了辦公室。
她沒有回小屋,而是沿著走廊,慢慢地走到了操場邊上。下午的陽光已經偏西了許多,斜斜地照在操場上,將那些被學生們踩踏得有些發硬的泥土和碎石,染成了一種溫暖的、帶著金色光澤的色調。幾個低年級的男生在操場上追逐著,踢著一個有些癟了氣的皮球,笑聲和喊聲在午後的空氣中迴盪著,像是一群被釋放了能量的、屬於傍晚的、活潑而歡快的音符。遠處的山巒在暮色將至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藍灰色的輪廓,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紗幔覆蓋著,安靜地守護著這座被群山環繞的小小校園。
蘇茵茵在操場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了下來。她將身體靠在樹幹上,感受著粗糙的樹皮透過衣料傳遞到背部的、微微發硬但讓人感到踏實的觸感,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傳呼機——那臺她用了好幾年、外殼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的黑色傳呼機,螢幕不大,按鍵也有些磨損了,但一直被她帶在身邊,是她和外界聯絡的重要工具之一。
她按了一下側邊的按鍵,螢幕亮了起來,顯示著一條新收到的訊息。她眯起眼睛,在午後的光線中,湊近了一些,看清楚了螢幕上的那行字。
發件人:季雲楓。
訊息內容並不長,只有短短幾行字:“茵茵,聽說你在天府拿了大獎,真為你高興。你一直都很了不起,從認識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最近省城實驗中學這邊在搞一個城鄉教育交流活動,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如果有興趣,給我回個電話。季雲楓。”
蘇茵茵坐在老槐樹下,在午後的陽光中,看著傳呼機螢幕上那行字,安靜地看了很久。然後,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只是在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中,輕輕地、無聲地綻放開來,像是一朵在午後的陽光中被溫暖的風輕輕吹開的、屬於山間的小花,不張揚,不喧譁,只是安靜地、在屬於它自己的位置上,悄然地盛開著,帶著一種被理解、被記住、被認可、被想到的、溫暖的、屬於內心深處被觸動的柔軟和滿足。
她坐在操場上,在午後的陽光中,在那些被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學生們的嬉笑聲和踢皮球的聲響和晚自習前那段屬於自由和放鬆的時光中,手中握著那臺小小的傳呼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在她的目光中,像是被刻進了記憶中的、屬於這個午後的、被季雲楓從省城實驗中學發來的、跨越了距離和時間的、帶著他的問候和分享和邀請和一如既往的。
天還沒完全亮透,蘇茵茵就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