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站定
蘇茵茵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面向全體學生站定。
“老師好——”孩子們齊聲開口。
她低頭回了一禮，抬頭時眼中含著一種柔軟的光。“孩子們，每一次站在這旗杆下面，我心裡都在想一件事情，”她頓了頓，“升旗儀式上的這一刻，我們所有人一起仰著頭，看著同一面國旗升上去。不管你是成績好的，還是成績不好的，是家裡寬裕的，還是日子緊巴的——這一面國旗，是同一個太陽照著的，是每一個人都平等的。你們站在這裡，跟城裡的孩子站在這裡，看到的是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天空。”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所以，不要覺得自己是山裡的孩子就低人一頭。你們誰也不欠誰的，更不必覺得自己也好。你們要做，就是好好讀書，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山的那邊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話音落下，操場上一片安靜，孩子們眼裡有亮晶晶的光，也沒有人說話，風拂過，校舍屋簷下的一串鈴鐺哨嗚嗚振動，發著細碎的響聲。
“升旗儀式到此結束，各班帶回！”
晨光愈發明亮了。蘇茵茵看著孩子們按班級排著隊，陸續走回教學樓，消失在各自的教室門口。待操場上只剩她一個人，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低下頭笑了笑，用手背極快地觸了一下眼角，而後轉身，走向辦公室。
她從抽屜裡拿起語文課本和教案，走進初一（二）班的教室。
——那是她今天的第一節課。
教室裡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孩子們剛剛跑回座位，有的還在手忙腳亂地翻課本，有的正跟同桌咬耳朵說剛才升旗儀式上蘇老師說的話。蘇茵茵走上講臺，把教案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笑了一下：“剛才升旗的時候，看到你們一個個站得筆直，我很高興。”
孩子們被她一說，紛紛挺了挺胸脯，有幾個男生把那小胸脯挺得格外高。
蘇茵茵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翻開課本：“好了，把書翻到第32頁。今天，我們學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她在黑板上寫下課題，轉身時教鞭輕輕落在講臺邊沿，帶著笑意：“你們，這一代人小時候是怎麼玩的？抓螞蚱、爬樹、掏鳥窩、在田埂上瘋跑——我們鄉下孩子，誰沒幹過？”孩子們笑起來，紛紛點頭。蘇茵茵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棵草，草葉底下畫了兩個小圈。“魯迅小時候，在百草園裡也幹過這些事。他記得那裡有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還有蟋蟀、蜈蚣，甚至還有赤練蛇。你們說，一個大人，為什麼要記著這些東西記了一輩子？”
教室裡靜下來，孩子們若有所思。
蘇茵茵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輕緩下來：“因為一個人的童年，是他一輩子走得再遠，也忘不掉的地方。就像你們今天站在旗杆下，十年、二十年以後，可能你們已經走到了很遠的大城市，但你們一定會記得——星辰山的操場上，有這樣一個冬天的早晨，太陽剛剛升起來，你們一起唱過國歌。”
晨光正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課本上，落在一張張顯得格外認真的小臉上。蘇茵茵微微一笑，低頭翻開課本：“現在，我們跟著魯迅先生，一起走進他的百草園。”
教室裡的讀書聲，在冬天的校園裡，又一次朗朗地響起來了。
週二中午十二點半，蘇茵茵在食堂匆匆吃了一碗飯，回房間換上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又檢查了一遍公文包——筆記本、鋼筆、上個月的月考成績彙總、控輟保學臺賬、還有那份還沒寫完的示範校申報材料草稿，一樣不少。
最近會議確實有點多。上週四剛開過全縣教學工作會議，這週二又通知來開學期末工作部署會，下週據說還有一個關於“控輟保學”的專項督導會要開。山高路遠，來回一趟光在路上就要耗掉四五個小時，這是當校長最讓她頭疼的一件事。
但再頭疼，還是得去。
蘇茵茵趕到校門口的時候，那輛開往縣城的中巴車已經停在路邊等客了。她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抱在懷裡。車裡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一個去縣城看病的老太太，一個扛著編織袋出門打工的中年男人，還有兩個抱著書包、像是去縣城參加什麼活動的學生。
車子晃晃悠悠地動了。山路彎彎曲曲，窗外的風景從村莊慢慢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灰濛濛的天空。蘇茵茵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腦子裡卻還在轉著一會兒開會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