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山那邊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窗外的山影顯得有些模糊,零星的燈光從山腳下那些村莊裡透出來,像是灑在墨色山野上的幾粒芝麻。蘇茵茵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她起身,煮了一碗麵條,就著中午剩的菜湯對付了一頓。吃完收拾好碗筷,她又回到桌前,備課,批改作業本,把明天要用的教材和教具都準備好。
夜色漸漸濃了,校園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角的聲音。她批完最後一本作業,看看時間——晚上十點。
批改完厚厚一摞作業,蘇茵茵直起身的時候,目光忽然落在書桌角落裡那沓稿紙上,落在那個舊牛皮紙信封上。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抽出最上面那頁紙,藉著燈罩裡新光的亮,看了幾行。謝臨風的劍還停在斷崖上,黑衣人已摘下了斗笠。紙面上,她上次寫下的那一行行字跡在燈光裡靜默地等著她續寫。
然而她放下了那頁稿紙,輕輕嘆了口氣。
她回到桌前的是學校日曆,翻開一頁,一下下翻到週一的那一欄,在空白處補上最後一行字:“下午道德與法治課後,利用晚自習前十分鐘,和學生談談寒假安全教育。”
放下筆,她靜坐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檯曆上的那行字——週一,立冬後的第十二天。
蘇茵茵合上備課筆記,吹熄了那盞新買的罩子燈。屋裡陷入一片寧靜的幽暗。遠處,山風掠過林梢,發出低沉的沙沙聲,像是大山在冬夜裡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週。
週一清晨六點半,星辰山初中部的校園在晨光中漸漸甦醒。
蘇茵茵五點半就起了床。她推開窗戶,吸了一口清冽的山間空氣,天邊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她洗漱、穿戴,把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穿得闆闆正正,對著鏡子別好校徽。今天有升旗儀式,作為校長,她要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精神頭必須足。
早讀的鈴聲響過,學生們陸續走進教室,讀書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到了七點二十分,校園廣播裡響起一段清脆的《歌唱祖國》前奏——那是蘇茵茵找縣城朋友幫忙錄的磁帶,學校唯一的錄音機就放在廣播室裡,由教導主任王老師專門播放。
讀書聲停下了。各班學生在班主任的組織下,迅速在教學樓前的操場集合。四十多秒後,初一、初二、初三的十幾個班都列好了整齊的隊伍。冬日的晨光斜斜地照過來,落在孩子們一張張凍得微微泛紅的臉龐上。
蘇茵茵站在隊伍最前面。她的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根旗杆上——那是一根鐵製的旗杆,有些年頭了,漆面剝落了不少,但每個週一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
“升旗儀式現在開始——出旗!”
初三(一)班兩名男生和一名女生組成的護旗手扛著鮮豔的五星紅旗,齊步走向旗杆。步伐雖然不如天安門國旗班的儀仗隊那樣標準,但在這晨光瀰漫的操場上,他們走得格外嚴肅認真,鄭重的模樣感染了全場。
國歌奏響。
蘇茵茵仰起頭,少先隊員行隊禮。她看著那面紅旗在清冷的晨風裡徐徐上升,呼啦啦地展開,越升越高,最後在旗杆頂端迎風招展。晨光正好打在那片鮮紅上,鮮豔得有些耀眼,明晃晃地照亮了整個操場。
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四周很安靜,國歌還在錄音機裡放著,孩子們清亮的童聲跟著一起唱,幾十道聲音匯成一片,在山間的空氣中傳出很遠。
蘇茵茵看著國旗,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她自己也曾經站在操場上,戴著紅領巾,仰頭看國旗升上去。那時候的旗杆還是一根木頭的,風一吹就微微搖晃,她就擔心旗子會不會掉下來。那時候她也像眼前這些孩子一樣,臉上的神情認真而鄭重,頭頂的天空很遠很遠。
她想起她小學的語文老師,那個又瘦又嚴肅,說話帶著濃重鄉音的中年男人。有一次她問他:“老師,山的那邊是什麼?”他沉默了好久才回答:“老師也沒去過,但你要是多認字,就能從書裡看到山那邊的樣子。”
後來她真的走出了大山,看到了書裡所寫的世界。她考進了師範大學,畢業後原可以在縣城裡安穩定居,卻還是選擇回到了這座山裡。有人說她傻,放著城裡的好日子不過,偏要到窮山溝裡當個沒權沒勢的校長。可她心裡清楚,她回來,是為了讓更多的孩子看到山那邊的世界。
就像有人在那個破舊的山村小學裡,為她做過的那樣。
國旗升到了頂端,迎風輕輕飄動。國歌唱完了,操場重新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