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一片燈光
蘇茵茵走進校門，夜晚的校園安安靜靜的，只有教室的窗戶透出幾盞燈光——住校的幾個老師還沒睡。她先去食堂，揭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一鍋稠稠的米粥，旁邊小碟裡還扣著一份炒酸菜。
她坐下來，慢慢喝了一碗熱粥，又從口袋裡翻出那個檔案袋，就著食堂的燈光認真翻了幾頁。
從這個角度看，外面的一切都在夜色裡安靜下來了。她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粥，裡面的米粒溫熱，一直暖到胃裡。她的心卻比剛才更安定了一些。
明天早上，她還要站上講臺給孩子們上課。生活就是這樣，一程一程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把路走出來。
週三上午的課結束得比平時早一些。
蘇茵茵從初二（三）班教室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夾著語文課本，另半邊胳膊抱著一摞剛收上來的作文字。她回了辦公室，把那摞作文字放在桌角，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疊好的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南達市平江區建設路17號。
那是她的泡麵工廠。
提起這座工廠，還要從三年前說起。那時候她還在鎮中學教書，工資微薄，學校經費又緊張，每逢雨季校舍漏雨，她就得自己掏錢請人修補。有一次縣裡組織教師去省城參觀學習，她無意中接觸到了一家食品機械廠的推銷員，得知一套小型泡麵生產線裝置不過幾萬塊錢。當時她心裡就冒出了一個念頭——如果她能自己掙到錢，就可以不用伸手向上級討要，也能給學校添置更多東西。
後來她從銀行貸款，又找親戚東拼西湊了一些錢，在南達市郊區租了一間舊廠房，買了一條半舊的生產線，僱了七八個工人，就這麼把廠子辦了起來。她給泡麵取名叫“星辰面”，包裝袋上印著一座青山和一輪初升的太陽。剛開始銷路並不好，她利用週末和假期跑遍了市裡大大小小的批發市場，一家一家地鋪貨。漸漸地，“星辰面”在一些縣城和鄉鎮的小賣部裡有了口碑——價格便宜，分量足，味道也過得去。
工廠不大，但一年攢下的利潤，足夠她給學校添置幾臺吊扇、換一批新課桌椅，冬天還給孩子們買了一臺燒開水的大鍋爐。山腰小學能撐到今天，也靠著這座小廠子在背後悄悄託著底。廠子的事她幾乎不跟學校裡的人提，一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當校長心思不在教學上，二來，她也不想落下一個“不務正業”的名聲。但她自己清楚，如果沒有這座廠子，很多想做的事根本做不成。
她換好衣服出門時，跟教導主任王老師交代了一句：“王老師，我下午有點事去趟市裡，學校這邊你盯著，有事打我電話。”
“行，你放心去，路上注意安全。”
從星辰山到南達市，比到縣城還要遠一些。中巴車先到縣城，再從縣城轉長途班車，一路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在南達市汽車站停下來。蘇茵茵下車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冬天的南達市街頭灰濛濛的，零星的行人裹著厚棉衣匆匆走過。她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來——門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星辰食品廠”。鐵門上有個小門，虛掩著，她推開走進去，迎面就是一股淡淡的油香味。
車間不大，一條生產線正在轟隆隆地運轉著。工人們穿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正忙著手裡的活——壓面、蒸煮、定型、油炸、包裝，一環扣一環。靠近門口的位置，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檢查一箱剛出來的成品。
“蘇總來了？”他看到蘇茵茵，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站起來，“正有事找您商量呢。”
這是工廠的車間主任老韓，蘇茵茵當初建廠時從省城食品廠挖過來的老師傅，一同負責生產和質檢。“怎麼了？”蘇茵茵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那個紙箱——一袋袋印著青山和太陽圖案的泡麵整齊地碼在箱子裡，封口完整，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這批貨的進貨商臨時壓價，說咱們的包裝不夠上檔次，想再壓兩毛錢一袋。”老韓皺著眉，“咱們的成本擺在那，再壓就沒什麼利潤了。”
蘇茵茵蹲下身，拿起一袋面，翻來覆去看了看。印著青山和太陽的包裝袋上，“星辰面”三個字略顯簡陋，是當初她找人隨便設計的。“包裝確實寒磣了點兒，”她想了想，“這樣，我回去找人設計一個新版的包裝，把咱們的故事印上去。一袋面賣出去，不光是填飽肚子——要是能讓買面的人知道，這袋面是山裡一個女校長為了給孩子們建學校建的廠子生產的，他下次還會再買。”
老韓聽愣了一下，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個想法好，有故事的東西，人記得住。”
“先不急著改包裝，這批貨按原價給他們，寧可不賺錢也不壓價。”蘇茵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前面的路還長著了，不爭這一筆兩筆的。”
她又到車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生產裝置的運轉情況，跟幾個工人都打了招呼。走到成品區時，一個年輕女工喊住她：“蘇總，倉庫那批舊貨——就是去年生產的那批老包裝，還壓著三百多箱，這些怎麼辦？”
